從澡堂回來的路上,玄梟全程走在最後面。
快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加快了腳步,走到黎默和陸蕭中間,深吸了一口氣。
「班長,陸副班,我有個申請。」
陸蕭偏頭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小子平時說話嗓門大得很,這會兒聲音壓得這麼低,肯定不是什么正經事。
「說。」
「今天晚上我想去醫務室陪白夜。」
陸蕭的腳步頓了一下。黎默的腳步也頓了一下。
玄梟被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夾在中間,脖子本能地縮了縮,但他還是把剩下的話說完了:「他一個人住在醫務室,手又不方便,晚上想喝水都沒人幫忙倒。而且白天剛出了跳樓的事,萬一那個——萬一他晚上做噩夢怎麼辦。」
「白夜的心理素質全連第一,」黎默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你半夜做噩夢他都不會做。」
「那不一樣!心理素質再強他也是一個人!手斷了!獨臂!」玄梟據理力爭,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下來,「我是他搭檔,我去陪他不是很正常嗎?」
「你知道熄燈之後不准離開宿舍的規定嗎?」
「知道,但——」
「沒有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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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規定是規定,但白夜那種情況屬於特殊情況——」
「不行。」
「那要不這樣——你就當罰我。你不是想罰我嗎?罰我去醫務室坐一晚上,坐一宿,不許睡,行不行?」
黎默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班長我跟你說真的!」玄梟見班長油鹽不進,開始改變策略,語氣從懇求變成了控訴,「白夜他今天下午才做完手術!骨頭斷了!鋼釘打進去了!他一個人躺在醫務室里,周圍全是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不知道孤獨對傷員的恢復有影響嗎?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玄梟。」黎默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玄梟剎住腳,差點撞上去。
「你在跟我講科學依據?」
玄梟咽了口唾沫,但還是梗著脖子沒退。
陸蕭終於出聲了,他把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抽出來,笑著說:「老黎,你就讓他去吧。反正我今晚也得過去——軍醫說白夜今晚麻藥徹底退了之後可能會疼,得有個人看著。乾脆我也在那邊湊合一晚上,省得來回跑。」
黎默轉頭看他,眼神里寫著「你又湊什麼熱鬧」。
陸蕭攤了攤手,表情無辜,「我這是工作。傷員陪護,副班長的職責範圍。」
玄梟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瘋狂點頭。
黎默沉默了三秒。他知道自己被這兩個人裡應外合地架住了。玄梟負責吵,陸蕭負責遞台階,配合得簡直像排練過。
他看了一眼玄梟那張寫滿了「你不答應我就繼續說」的臉,又看了一眼陸蕭那張寫滿了「我只是來幫忙的」的臉,最後閉了一下眼睛。
「十分鐘後,醫務室集合。」
玄梟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班長你同意了?」
「我去看著你。」黎默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玄梟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僵住了。
陸蕭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聲,「小狐狸跟老狐狸斗,你還嫩了點。」
十分鐘後,三個人準時出現在醫務室的走廊里。
白夜正半靠在病床上,左手端著一杯水,正準備吃藥。他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時以為是軍醫來查房,抬頭看到的卻是三道排著隊走進來的身影。
他的手頓了一下,水杯停在了嘴邊。
白夜慢吞吞地把水杯放下來,把藥咽下去,然後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你們幹什麼?」
玄梟第一個回答,速度快得像搶答:「怕你孤單。」
陸蕭靠在窗邊,翹著二郎腿,棒棒糖棍子在嘴角晃了晃,「我們在這兒你不用管,當背景板就行。該睡睡,該吃吃,別管我們就好。」
白夜把目光轉向黎默。
黎默正在把白夜床頭柜上的東西重新排列——消炎藥放左邊,水杯放右邊,雜誌放在正中間剛好白夜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防著某人動手動腳。」
白夜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加困惑。
動手動腳?誰?動什麼手?動什麼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玄梟的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我才不會!我就是來陪他的!班長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黎默沒理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的另一側坐下了。
陸蕭看著這個布局,嘴裡的糖差點笑噴出來。他把臉轉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夜看了一圈房間裡的陣勢,又看了一眼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臂,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很淡的無奈。
「行,」白夜放棄了思考,重新靠回枕頭上,「你們隨意。」
玄梟立刻往前挪了挪板凳,試圖離白夜近一點。但黎默的目光在同一時間掃了過來,玄梟的板凳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規規矩矩地把板凳挪回了原位。
「我就調整個位置,」玄梟小聲解釋。
黎默收回了目光。
熄燈號在九點半準時響起。黎默起身關了休養間的頂燈,只剩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
玄梟窩在小板凳上,薄毯蓋著腿,腦袋靠在牆上。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陸蕭把摺疊椅放平,變成一張勉強能躺的簡易床,雙手枕在腦後。
黎默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後背挺直,目光落在門的方向,像一尊守在門口的雕塑。
白夜放下雜誌,在微弱的光線里側過頭。他看見玄梟縮在板凳上的姿勢——腿太長,膝蓋彎成了銳角,薄毯滑下來一半搭在地上。看見陸蕭躺在摺疊椅上,雙手枕在腦後,胸膛平穩起伏。看見黎默的側臉被小夜燈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輪廓,他坐在那裡,沒有躺下,沒有閉眼。
「班長。」
黎默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低沉而清晰:「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