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的時間,足夠很多事情發生。
白夜在休養間裡住了七天,把單手生活技能刷到了滿級。第二天他就學會了單手疊被子——先用左手把被子鋪平,用下巴壓住一端,左手摺疊、壓實、掐線,動作比兩隻手的時候慢了一倍,但疊出來的豆腐塊稜角分明,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第三天他開始單手練拆裝。軍械員把一支訓練用步槍搬到休養間裡,白夜坐在床邊,左手單手拆卸——用膝蓋夾住槍身固定,左手卸彈匣、拉槍機、取復進簧,一套動作從笨拙到流暢只用了兩天。
到第五天的時候,他的單手拆裝速度已經超過了趙小虎兩隻手的成績。
軍醫每天早晚來檢查一次,骨折位置的癒合情況比預期的好。外固定支架在第五天拆掉了,換成更輕便的夾板固定。
然後射擊訓練的日子到了。
空氣中瀰漫著槍油和硝煙混合的味道,所有人都有點興奮——距離上次實彈射擊已經過去一周多了,中間經歷了跳樓事件和罰跑風波,整個新兵連的氣氛壓抑了太久,現在終於回到了他們最熟悉的節奏里。
錢多多站在隊列里,活動了一下手指,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志得意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側的白夜。
白夜的右臂還掛著夾板,白色紗布從手腕一直纏到手肘上方,在作訓服袖子裡鼓出一截。他站在隊列里,站姿跟受傷前沒有任何區別——後背挺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左手自然垂在身側。
「夜哥,」錢多多壓低聲音,嘴角帶著一抹壓抑不住的期待,「今天你可不能兩隻手打了。」
白夜偏頭看他,微微挑眉。
「我是說——你右手傷了,只能用左手,對吧?」錢多多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聲音里的底氣也越來越足,「我這一個星期可沒閒著,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練據槍,胳膊上的肌肉都練出來了。我今天肯定能贏你一次。就一次。贏了夠我吹到退伍。」
趙小虎在旁邊聽見了,湊過來補了一句:「多多昨天晚上激動得半宿沒睡著,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差點被班長抓到。」
「趙小虎你給我閉嘴!」錢多多回頭瞪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繼續看著白夜,「夜哥你說,我有沒有機會?」
白夜看著錢多多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沉默了一秒。
「你可以試試。」
錢多多把這五個字當成了一種默認的信號。他轉過身去,雙拳緊握,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周連長站在射擊線前方,簡短地重複了一遍安全條例。
這一次他特意加了一句——「任何情況下,槍口不准對人。上一次的教訓,所有人都記住了。」隊列里安靜了一瞬,趙小虎的脖子縮了半截,但他很快又挺直了後背,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
趙小虎第一個上。他趴在射擊墊上,據槍的姿勢比上周穩了不少,呼吸節奏也控制得比之前好。五發子彈打完,報靶——八十一環。趙小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表情還算滿意。
錢多多第二個上。他趴下去的姿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調整呼吸的頻率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認真。他眯起眼睛,瞄準,扣扳機。槍聲在靶場上空迴蕩,五發子彈打完之後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期待和緊張之間。
報靶杆舉起來了——七十二環。
錢多多的嘴角抽了一下。七十二環,比他上次的成績高了三環,確實是進步了。但距離他想像中的「贏過白夜」還差著一大截。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白夜只能用左手,左手肯定不如右手。七十二環打一個左手開槍的人,勝算還是很大的。
然後白夜走到了射擊位上。
整個靶場安靜下來了。
白夜扣下了第一槍。
槍聲在靶場上空炸開。
然後是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
報靶杆從靶壕里舉起來了。
一槍。十環。兩槍。十環。三槍。十環。四槍……
報靶杆停了一下,然後舉起了十發的總成績牌——一百環。
一百環。左手。單手。
整個靶場安靜了至少三秒。然後是一陣壓不住的騷動——後排有人踮起腳尖往前看,有人在小聲報數字,有人發出了一聲壓抑的「臥槽」。
錢多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一百環的牌子,嘴巴張著,臉上所有的志得意滿全部碎成了渣。七十二環。他打了七十二環,已經是自己最好的成績了。但白夜用左手打了一百環。
趙小虎沉默了很久,轉過頭看著錢多多,嘴巴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他左手。」
錢多多沒有回答。
「他左手,一百環。」
錢多多閉上了嘴,然後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玄梟站在白夜旁邊,嘴角的弧度咧得老大。
他伸手在白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得意:「看見沒有?我搭檔。左手打滿環。牛不牛?你們就說牛不牛?」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用看叛徒的眼神看著他。
白夜轉過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玄梟。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平靜,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咸不淡,說出的話卻讓玄梟的笑容瞬間凝固:「你呢。能雙彈一孔了嗎。」
玄梟臉上的笑意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嘴角還翹著,但弧度已經僵硬了。
他把手從白夜肩膀上縮回去,乾咳了一聲,目光飄向靶場遠處的山巒,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個調:「我——我才不跟你這個神槍手比。左手都能打滿環,你是人嗎?」
白夜看著他,沒說話。那個沉默大概只持續了一秒,但玄梟感覺像是被審視了整個世紀。然後白夜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靶場方向,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那就繼續練。」
玄梟站在白夜旁邊,雙手插進褲兜里,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看似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練就練。你等著,下次射擊我一定打雙彈一孔給你看。」
白夜沒回頭,但玄梟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淡的、一閃而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