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姿匍匐訓練定在早上八點。
周連長在隊列前面簡單講了一下今天的訓練科目——臥姿匍匐,側姿匍匐,高姿和低姿切換,中途會設置鐵絲網和障礙物。他講話的時候目光掃過白夜掛在胸前的右臂,頓了一下。
「白夜,你今天不參加匍匐訓練。」
白夜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匍匐動作靠雙臂支撐拖拽身體前進,對右臂的負荷太大,軍醫不可能放行。
——
太陽已經開始發力了,沙土地被曬得滾燙,隔著作訓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從地面往身上竄。
趙磊吹了一聲哨,訓練開始。新兵們趴在沙地上,手肘撐地,腳掌蹬地,一個個像泥鰍一樣往鐵絲網下面鑽。
而白夜坐在樹蔭底下。樹下擺了一張摺疊小桌,桌上放著一個軍用臉盆。
臉盆里泡著半個西瓜。
陸蕭站在樹蔭邊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堪稱標準——帶著一種「我只是在執行副班長的職責照顧好傷員」的假正經。
「小白菜,西瓜甜不甜?」
白夜舀了一口西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頭。
「那就多吃點。天氣熱,傷員要多補充水分。」
正在鐵絲網下面掙扎的錢多多抬起了頭。他的臉上沾滿了沙子,汗水在沙子上衝出了好幾條小溝。他盯著樹蔭底下的西瓜看了整整三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控訴:「班副!你還是人嗎!」
陸蕭轉過頭看他,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怎麼了?西瓜怎麼了?那是給傷員的,你有意見?」
「我們在爬沙子!他坐在樹下吃西瓜!」錢多多的聲音在鐵絲網下面迴蕩,帶著一種被生活欺騙了的悲憤,「您還給他泡了涼水!」
「涼水泡西瓜,最基本的常識。」陸蕭面不改色,「不泡涼水的西瓜沒有靈魂。」
趙小虎從旁邊的鐵絲網下面探出腦袋,臉上同樣糊滿了沙子,嘴唇上還沾著一顆小石子。他看了看樹蔭底下的白夜,又看了看自己身下滾燙的沙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夜哥,分我一口唄。」
白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舀了一口西瓜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完,才開口:「不行。」
趙小虎的表情碎了。
「憑什麼!」
「你右手沒斷。」
趙小虎張了張嘴,發現這個邏輯無懈可擊。他含淚把臉埋回沙地里,繼續往前爬。
訓練進行到半個小時的時候,全班的怨氣已經積攢到了臨界點。太陽越來越毒,沙子的溫度越來越高,鐵絲網的高度被趙磊又壓低了五厘米——現在的間隙只夠一個人勉強側身通過。每爬一次,作訓服上就會多幾道被鐵絲刮出來的白痕,胳膊肘和膝蓋的布料已經被沙子磨得起了毛。
而樹蔭底下的白夜剛好吃完了半個西瓜的第一層。他把勺子插在瓜瓤里,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靠在榕樹的樹幹上,微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拂動他的碎發。
趙小虎趴在終點線上,整個人呈大字型攤開,喘得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他歪過頭,看著樹蔭底下的白夜,眼神空洞地吐出一句:「我會記住今天的。」
錢多多趴在他旁邊,同樣喘著粗氣,接了一句:「我也會記住。太殘忍了。班副太殘忍了。」
一個小時後,趙磊吹響了休息哨。
「休息十分鐘!」
這幾個字落地的瞬間,鐵絲網下面的新兵們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全部癱在了原地。然後他們緩慢地、痛苦地、手腳並用地從沙地里爬起來,朝操場邊上的樹蔭走去。
白夜從摺疊桌旁邊站起來,彎腰把泡在涼水裡的半個西瓜端了出來,朝人群走過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準確地說,集中在他手裡的西瓜上。但他繞過所有伸長了脖子的新兵,停在了玄梟面前。
玄梟剛在樹根上坐下來,作訓服上全是沙子,袖子推到小臂以上,胳膊肘磨掉了一小塊皮,滲著細密的血珠。他正仰頭往嘴裡倒水,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停在前面,放下水壺,看到了白夜。
白夜拿著一塊西瓜遞到他面前。
整個樹蔭底下安靜了。
趙小虎的水壺懸在半空中,水從壺口流出來灑了一褲子他都沒注意到。錢多多張著嘴,表情比剛才聽到白夜左手滿環的時候更加震撼。
白夜主動給玄梟遞西瓜?那個白夜?
玄梟低頭看著面前的西瓜,又抬頭看白夜。他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淡定——嘴角微微勾起,沒有誇張的大笑,沒有轉身向全班炫耀,只是接過西瓜,用一種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有的語氣問了一句:「給我開小灶?」
白夜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玄梟低下頭咬了一口西瓜。瓜瓤在嘴裡爆開,涼意從舌尖一路竄到胃裡,把整個上午在沙地上暴曬的燥熱澆滅了大半。
他嚼著西瓜,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想壓住,但壓不住。嘴角有自己的想法,不受大腦控制,一個勁地往上翹。
「操,」他小聲說了一句,臉埋在西瓜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這西瓜怎麼這麼甜。」
趙小虎看著他那個德行,嘴裡的沙子還沒吐乾淨就忍不住開口了:「夜哥,為什麼玄梟有西瓜我們沒有?」
白夜轉過頭看他,表情平靜,「你右手沒斷。」
「玄梟右手也沒斷!」
白夜歪了一下頭,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他不一樣。」
這四個字落在人群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趙小虎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地靠在了錢多多身上。錢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沉痛語氣說:「算了,別問了。越問越難受。」
玄梟沒有參與他們的哀嚎。他坐在樹根上,一口一口地吃著西瓜,嘴角的弧度始終掛在那裡,不張揚,但怎麼都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