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什麼?」鄭教官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三個月的新兵訓練,一個各項成績都拔尖的人,引體向上做五個?你的手臂力量呢?訓練偷懶了?還是覺得前面幾項成績夠好,這項隨便混混也能過關?」
隊列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單槓橫杆的嗡鳴聲。
玄梟往前邁了半步。
「鄭教官,」他的聲音壓得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白夜兩個月前右臂骨折過,軍醫那裡的病歷可以調出來。他今天是傷愈後第一次做引體向上。」
鄭教官偏頭看了他一眼。
「骨折?」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諷,「我看著他現在兩隻手都好端端地掛在那裡。既然能站在考核場上,就別拿傷病說事。你們這種新兵我見得多了,成績不行就找理由——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不舒服,嬌氣得跟什麼似的。尤其是你——」他重新轉向白夜,「前面幾項成績那麼好,偏偏到引體向上就做五個?這不叫傷病,這叫裝病。怕拉低前面的平均分,乾脆裝體力不支?」
白夜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鄭教官,我可以重新做。」
「重新做?」鄭教官冷笑了一聲,「你現在重新做,準備做幾個?六個?還是七個?就算你勉強蹭到及格線,也改變不了你剛才的態度問題。」
玄梟已經氣笑了。
「鄭教官,」玄梟把作訓服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動作不緊不慢,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禮貌,「您剛才說這新兵連都是廢物,連一個能做十五個引體向上的都沒有,對吧?」
鄭教官轉頭看他。玄梟沒有等他回答,徑直走到單槓下面,跳起,雙手握槓。
這一次他沒有在第十二個停下來。
十三、十四、十五——
二十五、二十六——
三十。玄梟的動作終於開始變形了——拉起的幅度從下頜過槓變成了勉強夠到,手臂放下來的時候已經做不到了完全伸直。但他每拉一個,下頜都穩穩地送過橫杆。
三十二、三十三。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血管清晰可見,脖子上的青筋從鎖骨一路暴到下頜。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第三十七個拉到一半,他的手臂力量終於耗盡。他掛在槓上停了半秒,然後鬆手,落地。
整個訓練場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十七個。」陸蕭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鄭教官,您剛才說的標準是多少來著?十五個?我這數學不太好,三十七減十五是多少,您幫我算算?」
鄭教官的臉色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白夜沒有看玄梟,也沒有看鄭教官。他走到單槓下方,然後他跳起來,左手單手握住橫杆。
白夜的身體垂直懸掛,左手握緊橫杆,肩胛收緊。然後他拉動了自己。第一下,乾淨利落。第二下,穩定。第三下,他左臂的二頭肌和前臂肌群已經完全繃緊,青色的血管從皮膚下面浮起來。
第五下。第八下。第十下。隊列里的計數聲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整齊劃一的喊聲,每拉一下,人數就報一個數,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想把這些聲音直接砸進鄭教官的耳朵里。第十五下——跟鄭教官說的那個數字一樣,十五個,而且是單手。
第十六下。動作開始變慢,但下頜依舊穩穩地過了橫杆。第十七下——他的左臂在拉到頂端的時候開始發顫,但身體沒有擺,腿沒有蹬,是純粹的上肢力量在硬拉。
第十八個。他的下頜最後一次越過橫杆的高度,停留了一瞬,然後控制著身體勻速放下,雙腳穩穩落地。
白夜甩了甩左臂,活動了一下被單槓硌得發紅的手指。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遠沒有到喘不過氣的程度。
他抬起頭看著鄭教官,語氣跟平時一樣平。
「單手,十八個。我的手確實是受過傷的——病歷在軍醫那裡,骨折線清晰可見,打了鋼釘,六周拆夾板,兩周康復。鄭教官可以隨時去調。」
訓練場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陸蕭從隊列側面走了出來。他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走到鄭教官面前,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了危險的程度。
「鄭教官,」他把棒棒糖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語氣輕快得像是要聊今天的天氣,「您看這個成績——玄梟雙手三十七個,白夜單手十八個——按照您剛才的標準,這新兵連算不算超出了您的預期?還是說您要再把標準往上提一提?十五個不夠的話,二十個?二十五個?您定個數,我看他們倆還能不能再給您加幾個。」
鄭教官的臉黑了。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深褐,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裡捏著的記錄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記錄板上的數字,然後抬起筆,在玄梟的名字旁邊用力地畫了一道,寫下了一個字。
三十七。
又在白夜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寫了四個字——單手十八。
他合上記錄板,轉身走了。走出去三步之後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全部及格。」
隊列里爆發出的歡呼聲壓過了風吹單槓的嗡鳴。趙小虎一把抱住了錢多多,錢多多反手抱住了趙小虎,兩個人轉了一圈才發現自己在抱的是誰,同時鬆手,各自嫌棄地拍了拍衣服,但嘴上還在衝著白夜和玄梟嗷嗷叫。
玄梟靠在單槓的立柱上,雙臂交叉,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他偏頭看著白夜,嘴角掛著笑,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得意,但更多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三十七個。」
白夜也偏頭看著他。
「單手十八個。」
「我不管,我就是比你做的多。」
「哦。」
「你哦什麼哦,我剛拼了命拉了三十七個,你就給我一個哦?」
「做得不錯。」白夜說。
玄梟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個笑不張揚,不大聲,只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壓不住的那種,混著還沒喘勻的氣息,在訓練場的喧囂里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