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前的新兵宿舍,熱鬧程度堪比年前趕集。
趙小虎把白天的考核成績單抄了一份貼在床頭上,說是要每天拜一拜沾沾仙氣。錢多多難得沒有拆他的台,反而在旁邊幫忙按著紙角,貼完之後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鄭重地點了點頭。
趙小虎越說越興奮,從白夜的四百米滿環講到他單手引體向上,又從單手引體向上講到之前的據槍十發穿一孔,嗓門越來越大,距離白夜也越來越近。他的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劃,繪聲繪色地描述鄭教官合上記錄板時臉上的表情,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白夜的作訓服上。
玄梟猛地站了起來。
「行了行了行了——」他把趙小虎往後退了兩步,自己順勢站到了白夜床鋪前面,像一堵牆一樣把白夜和圍觀群眾隔開,「白夜還沒痊癒呢,你們湊這麼近幹什麼?空氣都不流通了。傷員的恢復需要新鮮空氣知道嗎?軍醫說的。」
趙小虎被推開之後愣了一秒,然後目光在玄梟和白夜之間的距離上掃了一個來回——玄梟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貼著白夜的,他擋在白夜前面不假,但他自己離白夜的距離比任何人都近。
趙小虎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翹成了一個極欠揍的弧度。
「梟哥,」趙小虎歪著頭,聲音故意拖得又慢又賤,「你說我們湊得近——你自己都快貼人家夜哥身上了,你怎麼好意思說我們的?」
玄梟盯著趙小虎,一眨不眨,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凍住了,似笑非笑,但比不笑的時候更讓人後背發涼。
趙小虎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不到兩秒就開始瓦解。他往後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背撞上了錢多多的肩膀才停下來。
「梟哥,我開玩笑的——」
玄梟沒說話,繼續盯著他。
「真的,開玩笑,絕對是開玩笑。你跟夜哥就是正常的戰友情,我們都懂,都懂。」
玄梟還是沒說話。
趙小虎求救地看向錢多多,錢多多立刻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用肢體語言表達了一種「自己惹的事自己扛」的堅定立場。
趙小虎又看向白夜,白夜正低頭揉自己的手腕,完全沒有要參與這場鬧劇的意思。
就在趙小虎即將撐不住的時候,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捏住了玄梟的後領。
陸蕭把玄梟往後拉開的速度不快,但力道很穩。他一邊拉一邊笑,語氣像是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好了好了,歇會兒。」
玄梟被拉開之後還想說什麼,嘴張了一半,話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了黎默的眼神。黎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宿舍門口。
宿舍里的笑聲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所有人同時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黎默從門口走進來。他穿過自動讓開的人牆,停在白夜的床鋪前面。
白夜抬起頭看著他。
黎默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一個長方形的紙盒,白色底,上面印著一家駐地鎮上烘焙店的標誌。
他把盒子遞到白夜面前。
白夜沒有立刻接。他看了看盒子,又抬頭看黎默,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淡淡的疑惑。
「打開。」黎默說。
白夜接過盒子,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塊藍莓蛋糕。長方形的切塊,兩層蛋糕體中間夾著一層深紫色的藍莓果醬,表面鋪著一層薄薄的奶油霜,上面點綴著幾顆完整的藍莓。
白夜盯著這塊蛋糕看了好幾秒,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動作停了——掀蓋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去拿叉子,也沒有把盒子放下。他就像是遇到了一個無法被現有認知系統處理的信息,卡在了理解的第一步。
「順路帶的。」黎默說。
陸蕭靠在旁邊的床架上,聽見這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駐地鎮上離營區有八公里,那家烘焙店在鎮子的最東頭,跟今天下午外出辦事的路線完全不順路。
白夜還是沒有動。他低著頭看著蛋糕,眼睫垂下來,看不清表情。
前世,他沒有吃過蛋糕。
不是不喜歡,是沒有機會。
他們的補給清單上只有壓縮餅乾、能量棒和真空包裝的即食食品,偶爾會有幾塊巧克力,但那也是在極寒地區執行任務時用來快速補充熱量的戰略物資,不是零食。
「吃。」黎默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白夜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白夜咽下去之後,表情變了。他的睫毛抬起來了一點,瞳孔微微放大了,嘴角的線條鬆動了一個不為人察覺的弧度。
黎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吃甜的。黎默想。
整個宿舍的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看著白夜吃蛋糕,像是在觀察某種珍稀動物進食的畫面。
他們認識白夜這麼久,從他單手據槍滿環到他單手引體向上十八個,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過這種程度的情緒波動。不是平靜,不是冷靜,不是面無表情——是一種很純粹的、不帶任何防禦的喜歡。
玄梟眼睛都看直了。
他站在陸蕭旁邊,保持著被拉開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夜。
白夜的嘴角沾了一小點奶油,他自己沒注意到,又挖了一口送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嚼了兩下,然後又挖了一口,節奏明顯比前兩口快了。
玄梟盯著他嘴角那點奶油,盯著他嚼蛋糕時臉頰微微鼓動的弧度,盯著他勺子伸進蛋糕里時專注而認真的神情,腦子裡的所有聲音——陸蕭的調侃、趙小虎的賤笑、黎默的死亡凝視——全部被抹掉了,只剩下一個畫面。
陸蕭的手從後腦勺拍上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玄梟往前踉蹌了半步,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瞪向陸蕭。
陸蕭收回手,臉上的笑容燦爛而正經,「好了,大家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其他項目要考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玄梟從他笑眯眯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再盯著看,黎默的眼神就要從白夜身上挪到你身上了。
玄梟乾咳了一聲,把目光從白夜臉上硬生生拽開,轉身朝自己的床鋪走去。
黎默把白夜吃完的空盒子收走了。
「刷牙再睡。」
白夜含著勺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