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考核的最後一項是投彈。
鄭教官走了之後,投彈考核的考官暫時由周連長親自擔任,他站在投彈區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最後一次考核了,他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陸蕭站在一班隊列的側面,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的目光在新兵們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錢多多和趙小虎身上。
「錢多多,趙小虎,過來一下。」
兩個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臉上讀到了同一種預感——完蛋。他們磨磨蹭蹭地走出隊列,在陸蕭面前站定。
「你們倆,」陸蕭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今天是最後一個項目了。投彈,看著簡單,真出了岔子不是開玩笑的。實彈投擲,拉環一拔,保險片一彈,四秒延遲——這四秒里你要是手滑了、腳崴了、方向偏了,後果不是寫檢討就能解決的。」
錢多多連忙點頭,頻率快得像小雞啄米。
「班副您放心,我昨天晚上專門練了一個小時的投彈動作,在宿舍里用枕頭模擬的,姿勢絕對標準——」
「枕頭。」陸蕭重複了一遍。
錢多多噎了一下。
「你用枕頭練投彈,然後跟我說姿勢絕對標準?」
錢多多的嘴張了張,想解釋什麼,但發現無法解釋,乖乖閉上了。
「趙小虎,你上次據槍的時候槍口走火,差點打到人。」陸蕭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麻的認真,「這次投彈,你要是再把什麼不該扔的東西扔出去——」
「不會不會不會,」趙小虎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班副您放一百個心,我這次一定規規矩矩的,拉環拔了,手榴彈扔出去,一步都不亂。」
陸蕭盯著他們看了三秒,然後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臉上的笑容重新掛回標準的弧度。
「行,去吧。扔好點,別給一班丟人。」
兩個人如蒙大赦,小跑回了隊列。
投彈考核按學號順序進行。
大部分人的成績都在三十五米到四十五米之間,勉強夠到優秀線的有四個人,都在五十米左右。
輪到錢多多了。
他走到投彈區,從彈藥箱裡拿起一枚訓練用手榴彈。
他握緊彈體,拔掉拉環。
保險片彈開的聲音很輕,但在錢多多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聲鍾。他側身、撤步、揮臂——動作確實是昨晚用枕頭練過的,姿勢也確實算標準,但發力方式完全不對。
他本來是想往正前方扔的,但彈體飛出去的軌跡明顯偏了——不是偏了一點,是偏了整整將近四十度,朝著投彈區右側飛了過去。右側十米外的安全區域裡坐著兩個等待投彈的新兵,其中一個正低頭繫鞋帶,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一顆彈體正以拋物線的軌跡朝他的方向砸過來。
手榴彈在空中飛的時候,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陸蕭的反應比安全員還快。他在彈體飛到最高點的時候就看出了彈道偏了,腳下一蹬已經沖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個繫鞋帶的新兵的後領往旁邊拽。彈體落地,在碎石子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了。
然後爆炸。
錢多多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他的手還保持著投彈的姿勢,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我——我沒——手滑了——」
陸蕭把人拉到安全位置之後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子和泥土,朝錢多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說什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開了視線。
接著是趙小虎。
趙小虎站在投彈線上,腦子裡把陸蕭的話和錢多多的失誤攪在了一起。他告訴自己不要緊張,越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就越緊張,手指開始冒汗,握在手榴彈的防滑紋路上都覺得滑膩膩的。他拔掉拉環的動作倒是很乾脆。保險片彈開,四秒倒計時開始。
然後他的大腦短路了。
他的右手握著拉環,左手握著手榴彈,然後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動作——他把右手裡的拉環扔了出去,左手裡的手榴彈還穩穩地握在掌心裡。
拉環在空中劃了一個細小的拋物線,落在投彈區前方兩米遠的地面上,彈了兩下,安靜地躺在了碎石子上。
而手榴彈還在他左手裡。
保險片已經彈開了。四秒倒計時正在飛快地流逝。
趙磊站在趙小虎右側三米的位置,多年服役的本能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完成了判斷。
他看到了趙小虎手裡還握著的彈體,看到了已經彈開的保險片。他衝上去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左手抓住趙小虎的手腕往上一掰,右手從趙小虎汗濕的掌心裡奪下手榴彈,轉身、擰腰、揮臂——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手榴彈被他甩出去的力道極大,彈體以接近直線的軌跡飛向靶壕方向,在空中翻滾著畫出一道弧線,然後在靶壕上空爆炸。
安靜。
整個投彈場安靜了至少五秒。
趙磊鬆開趙小虎的手腕,退後一步,大口喘氣。
不是累的,是嚇的。
他當了八年兵,參加過的投彈訓練不下百次,見過手滑扔偏的,見過腳崴摔倒的,但把拉環扔出去手榴彈握在手裡的,他真的是頭一回見。
陸蕭站在場邊,嘴角抽了抽。
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已經跟任何愉悅都沒有關係了——那是一種「我提前警告過你們了但我依然低估了你們的創造力」的笑容。
他把目光從趙小虎身上移開,又開始掃視整個投彈場,像是在目測還有沒有別的角落藏著意料之外的意外。
周連長的哨子響了,聲音比剛才刺耳了整整一個八度。他大步走到投彈區前面,看著趙小虎,又看了一眼後方安全區域裡還坐在地上的錢多多,憋了好幾秒才說出話來。
「你們一班的——一個手滑差點炸到戰友,一個拉環扔了手榴彈留手上。是不是嫌新兵連三個月太順利了?想在最後一天給自己加個戲?」
趙小虎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在了胸口上。錢多多在安全區域裡站起來,同樣低著頭,嘴張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幾個含糊的音節。
周連長又盯了他們幾秒,然後轉身走到記錄板旁邊,在兩個人的名字後面各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聲音恢復了正常的考核節奏。
「繼續考核。下一個——玄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