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梟從隊列里走出來，經過趙小虎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趙小虎一眼，嘴角微微一翹，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拉環扔了，手榴彈握手裡——你這操作，我練一輩子都學不會。」
趙小虎抬起頭想反駁，但玄梟已經走過去了。
玄梟站在投彈線上，從彈藥箱裡拿起手榴彈。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活——握彈、拔拉環、側身、揮臂，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發力鏈條從腳底貫通到指尖，腰胯的旋轉帶動肩膀，肩膀帶動大臂，大臂帶動小臂，最後所有力量匯聚到手腕，在彈體脫手的瞬間完成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鞭打式投擲。
報靶員從靶壕里探出頭，看了一眼落點，舉起旗子報了一個數字。
六十五米。
整個投彈場安靜了片刻，然後隊列里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六十五米——這個成績已經超出了新兵考核的優秀標準整整二五米。
「六十五？」錢多多猛地抬起頭，忘了自己還在罰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把手榴彈當炮彈扔的嗎？」
三班一個平時跟玄梟不太對付的新兵瞪著眼睛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怪物。」
這個詞像水波一樣在隊列里擴散開來。先是三班幾個人在小聲嘀咕「真是怪物」，然後是二班有人接了一句「一班那兩個都是怪物吧」，最後連負責記錄成績的文書都忍不住抬頭多看了玄梟一眼。
玄梟退回到隊列邊上，沒有急著回自己的位置。
他站在白夜旁邊不遠處，把剛才投彈的那隻手插進褲兜里，站姿隨意，嘴角掛著一個等待驗收成果的弧度。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肢體語言已經把想說的話全都寫在了上面——六十五米，你看到了嗎，你搭檔我投了六十五米。
然後周連長念出了下一個名字。
「白夜。」
白夜從隊列里走出來。他經過玄梟身邊的時候，玄梟用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動作極小，小到周圍的人都沒注意到，語氣壓得很低：「加油。」
白夜嗯了一聲，腳下沒停。
他走到投彈線前，活動了一下右臂的肩膀和肘關節。
骨折處今天的狀態比昨天好一些，軍醫早上複查的時候說骨痂已經基本穩定，但上肢的爆發力還沒有完全恢復。
投彈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最大力量的釋放，從上肢到核心到下肢的整條動力鏈都要承受瞬時的高強度負荷。右臂的骨折處能承受住這個衝擊嗎？
他站在投彈線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投彈區掃到靶標區域，把整個投擲空間的參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投彈線到靶標區的距離，風速，彈體重量，最佳投擲角度。
白夜從彈藥箱裡拿起手榴彈。
他沒有像玄梟那樣用標準的鞭打式投法——那種投法對右臂的負荷太大。
他選擇了一種更依賴核心旋轉的投法，右手握彈，身體側轉，左肩對準目標方向，蹬地、轉髖、揮臂，整個身體像一根被擰緊又突然釋放的彈簧，力量從腳底沿著腿、腰、背、肩一路傳導到手腕。
彈體脫手的瞬間，他的右臂傳來一陣鈍鈍的酸脹。
報靶員探出頭，舉起旗子。五十五米。
隊列里有人開始小聲計算。
六十五米第一，二班一個新兵投了五十六米排第二，白夜五十五米排第三。前三名里一班占了兩個——這成績已經足夠讓一班的人揚眉吐氣了。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白夜剛拆了夾板沒多久，是用一隻還沒完全恢復的右手投出的這個成績。如果他的右臂完好，如果他的力量沒有被骨折影響，這個數字會是多少？六十？六十五？還是更高？沒有人敢往下猜。
白夜看著五十五米的報靶旗，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轉身走回隊列，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合了一下，確認骨折處沒有異常。
玄梟已經等在那裡了。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後仰，嘴角翹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在等你誇我」的氣場。
白夜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
玄梟挑眉，沒說話，但那個挑眉的動作已經把潛台詞傳達到了位——六十五米，第一名，你不表示一下？
白夜移開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玄梟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去。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白夜手裡。
白夜低頭一看——掌心裡躺著一顆糖。藍莓味的。
白夜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把那顆糖握在了掌心裡。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玄梟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權衡要不要說，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不錯。」
「就『不錯』？」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得寸進尺，「我可是投了第一名。六十五米。你就給我兩個字？」
白夜已經把糖收進了作訓服口袋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你還想要什麼。」
「好歹加個形容詞吧？『特別不錯』？『非常不錯』？『不愧是我搭檔』？」
「特別不錯。」白夜說。語氣平板得像是被逼著朗讀課文。
玄梟滿意了。
他轉回去，站在白夜旁邊，肩膀跟白夜的肩膀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趙小虎從罰站的位置遠遠地看著玄梟臉上的表情，轉頭跟錢多多小聲說了一句：「梟哥現在的樣子，比我老家那條得了全村看家犬比賽第一名的狗還得意。」
錢多多看了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這話別讓他聽見，不然下次格鬥訓練他會把你摔到醫務室去。」
趙小虎立刻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陸蕭站在場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黎默站在投彈區的另一側，目光在玄梟和白夜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收回去，落在記錄板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一行數據。
白夜把手伸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顆藍莓糖的塑料包裝。他沒有拿出來吃，只是用手指輕輕捏了一下，感受糖紙在指腹間發出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