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考核在下午三點全部結束。周連長在總結會上念了一遍總成績排名,玄梟第一,白夜第二,二班那個投彈五十六米的新兵拿了第三。
一班宿舍里。
安靜了大概五分鐘,玄梟從床沿上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陸蕭身邊。
「班副,」玄梟的語氣帶著一種閒得發慌之後硬找出來的話題感,「你投彈能投多遠?」
陸蕭把雜誌合上,隨手放在旁邊的床頭柜上,思考了片刻:「九十三米吧。」
宿舍里的空氣凝固了零點幾秒。
趙小虎從床上彈了起來,後背挺得筆直,瞪著陸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稱見過外星人的目擊者:「九十三米?班副,你確定不是在逗我們?今天新兵連最好的成績才六十五——」
「那是新兵的成績。」陸蕭挑起一邊眉毛,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陸式微笑,把雜誌捲成一個筒在掌心裡敲了敲,「試試?」
一班所有人同時從床上蹦了起來。
下午的投彈場比上午安靜得多。
陸蕭去器材室簽了個字,拎著一箱訓練用手榴彈回來的時候,一班已經全部在投彈線上列好了隊。
陸蕭走到投彈線前,從彈藥箱裡拿起一顆手榴彈。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準備儀式——沒有深呼吸,沒有活動肩膀,沒有試揮。他就那麼站在投彈線後面,握彈、側身、揮臂,整套動作流暢得像一首被加速播放的曲子。
手榴彈飛出去的軌跡很高,比今天所有人投的都要高出一大截。彈體在空中急速旋轉,穿過六十米線、七十米線、八十米線、九十米線,然後在九十四米線上方到達拋物線頂點,輕微下降,落地。爆炸聲從遠處傳來,火光在碎石子上炸開一朵灰白色的煙塵。
錢多多已經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他在手榴彈飛出投彈線的瞬間就開始數地面上的距離標線,數到第九十四條的時候嘴巴張開了,然後爆炸聲響了,他的嘴又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
「九——九十四。」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投彈場東側的器材庫方向走過來。
黎默的作訓服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份剛簽完字的器材交接表,顯然是在忙別的事情。
「老黎!」陸蕭朝他招手,笑容里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看好戲的成分,「來得正好。給這幫新兵蛋子展示一下什麼叫實力?我投了九十四,你得投個三位數,不然罩不住咱們當班長副班長的面子。」
新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黎默。
黎默看了陸蕭一眼,又看了那群伸長了脖子的新兵一眼,然後把器材交接表折好放進口袋。
他走到投彈線前。
當他蹬地轉髖的時候,整個人的力量傳遞像一發被擊發的子彈——火藥在腳底點燃,爆燃的能量沿著腿部肌群過腰到肩到臂到手,最後在指尖完成釋放。手榴彈的破空聲比陸蕭那顆更尖銳。
彈體越過九十米線。越過九十五米線。越過一百米線。
彈體在一百零五米標線上空到達拋物線頂點,輕微下墜,落地,爆炸。
整個投彈場安靜了整整五秒。
黎默轉過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子。然後他做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沒有看陸蕭,沒有看那群瞪大眼睛的新兵,他直接看向了站在人群後排的白夜。
白夜站在人群外圍,沒有擠到前面去看爆炸,也沒有跟著其他人一起發出驚呼。
黎默站在投彈區沒有動。他面對白夜,背對著爆炸後還在冒煙的靶標區域,站姿隨意,表情平靜,雙手垂在身側。標準的立正稍息姿態。但他沒走,也沒有說話。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白夜。
白夜眨了眨眼。
他不明白黎默想幹什麼。是有什麼命令要傳達?還是他做錯了什麼?他快速在腦子裡復盤了一遍今天的考核——投彈第三,總分第二,過程沒有失誤,沒有違反安全條例。考核結束後他也沒有擅自離開,沒有加訓,沒有讓右臂承受額外的負荷。那班長為什麼站在他面前,不說話,不走,就這麼看著他?
然後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他身後,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音量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白夜一個人能聽見,語氣里藏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他等你誇他呢。」
白夜偏頭看了陸蕭一眼。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在開玩笑?
陸蕭挑挑眉,退後半步,臉上的表情真誠到了可疑的程度。
白夜轉回去,重新看向黎默。黎默還站在投彈區,表情依舊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沒有任何變化,但確實沒有要走的意思。
白夜想了想,清了一下嗓子,開口:「班長,投得很遠。」
陸蕭用手指戳了他後腰一下。
白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一百零五米,很厲害。」
黎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幅度小到如果白夜不是正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後他把目光從白夜身上移開,轉身朝器材庫的方向走去。
白夜站在原地,總覺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完全理解的事情。
玄梟站在隊列旁邊,把整個畫面從頭看到了尾。
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看黎默投彈時的欣賞——但那個弧度正在慢慢變僵。
黎默投了一百零五米之後誰都沒看,就看著白夜。白夜誇了他一句「很厲害」,他才滿意地走了。
這個流程怎麼有點眼熟?
他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得意到困惑到警覺的複雜轉換。最終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上。陸蕭走到玄梟旁邊,把他的表情變化從頭看到了尾,然後伸出手拍了拍玄梟的後腦勺。
玄梟抬頭看他。
陸蕭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嘴角的笑意沒退,但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的底色:「別想太多。黎默看白夜,跟你不一樣。他拿白夜當親弟弟看的。」
玄梟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把臉上的表情收起來,換上一副極其標準的、什麼事都沒有的表情。
「我沒想太多。」
陸蕭笑著拍了拍他的頭,沒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