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國道上平穩行駛了兩個小時之後,窗外的風景已經從丘陵變成了連綿的山脈。
車廂里一直很安靜。
白夜還在睡。
他睡著的樣子跟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醒著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別靠近我」的冷淡氣場,但睡著之後嘴角微微下垂,睫毛安靜地鋪在眼瞼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一些。
錢多多從瞌睡中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陽位置,估摸了一下時間。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拍拍白夜的肩膀把他叫醒——畢竟一口氣睡兩個多小時也差不多了,再睡下去晚上該睡不著了。
他的手還沒碰到白夜,就被黎默截住了。
「別叫他。」黎默的聲音壓得很低。
錢多多縮回手,表情有些茫然,「班長,他都睡了兩個多小時了——」
「他還小,還在長身體。」
車廂里的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趙小虎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形狀。他看看黎默,又看看靠在玄梟肩上睡得天昏地暗的白夜,嘴唇動了動,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班長,白夜——十八九歲的人了,還長什麼身體?」
錢多多在旁邊跟著點了點頭。
「十八九歲?」陸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困惑,「誰跟你們說白夜十八九歲的?」
趙小虎眨了眨眼,「他跟我們一起參加的新兵連啊,新兵連不都是十八歲起步——」
「白夜今年十六。」陸蕭把雜誌往膝蓋上一放,像是在宣布一個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但居然沒人知道的常識,「他入伍的時候手續是特批的。你們跟他同吃同住同訓練三個月,就沒發現他比你們小?」
沉默。
趙小虎猛地轉頭看向玄梟。
「禽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玄梟的嘴角抽了一下。
「未成年你都下得去手。」趙小虎又補了一句,語氣從剛才的震驚變成了一種痛心疾首的譴責。
「我什麼都沒做!」玄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因為白夜還靠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大聲說話,只能把每一個字都壓成氣聲,那氣聲因為極度克制而微微發抖,「你少胡說八道。我就是——我看過他檔案,知道他是未成年沒錯——但他平時訓練那個水平,單手引體向上十八個,四百米滿環,你覺得哪個十六歲的人能這樣?我早忘了!」
「忘了?」錢多多從陸蕭另一側探出頭來,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語氣里的落井下石藏都不藏,「你不是說他是你最重要的搭檔嗎?搭檔的年齡都不記得?」
玄梟的臉繃得緊緊的,耳尖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快速升溫,但他的表情管理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嘴角抿住,眉頭壓下來,硬撐著用一種兇狠而克制的語氣說:「訓練場上只看實力,不看年齡。」
「這話你留著跟軍事法庭說吧。」趙小虎在他對面嘟囔了一聲,被陸蕭用雜誌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
就在玄梟即將撐不住的時候,白夜動了。
他在玄梟的肩膀上蹭了一下,鼻尖蹭過作訓服的布料,然後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薄霧,瞳孔沒有聚焦,茫然地望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
他保持著靠在玄梟肩上的姿勢愣了大概有十秒鐘。
他看了看玄梟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的姿勢,又看了看玄梟的臉,像是在用剛啟動的大腦努力處理「為什麼我會靠在他身上」這個複雜的邏輯問題。
玄梟低頭看他,嘴角已經條件反射地翹起來了,但說話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嫌棄:「醒了?枕了我兩個小時,衣服上全是你的口水。」
白夜慢吞吞地坐直了身體。他的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顯然是還沒完全從深眠中緩過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比平時低了大半個調,軟綿綿的沒有任何攻擊性:「……我沒流口水。」
全車安靜了半秒。那個聲音跟白夜平時的冷淡聲線完全不同,像是冰塊外面裹了一層剛出鍋的棉花糖,冷還是冷的,但軟得能拉絲。
對面的趙小虎猛地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開始劇烈抖動。錢多多一手捂著嘴一手去抓陸蕭的袖子,抓了兩下沒抓到,抓到了自己的膝蓋。
就在這時,黎默的手又動了。他從座位側面的儲物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到白夜面前——一盒草莓牛奶。
白夜眨了眨眼,看了看草莓牛奶,又看了看黎默。他的大腦顯然還在重啟中,接過來之後沒急著喝,只是用兩隻手捧著,低頭看著吸管,像是在確認這東西的真實性。
「喝。」黎默說。
白夜低下頭,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草莓牛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溫熱的口腔被冰涼的液體激得微微一縮,他又喝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隨著吞咽的動作慢慢消下去,然後又鼓起來。一口氣喝了小半盒。
趙小虎捂著胸口倒在座椅上。他已經完全放棄了表情管理,一臉被某種力量擊中的眩暈感,用氣聲對著陸蕭的方向說了一句「我不行了」,然後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錢多多的狀況比他好不了多少,整個上半身趴在膝蓋上,額頭抵著前排座椅的靠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反覆念叨著「這誰頂得住」「這真的頂不住」「他才十六歲」。
玄梟坐在白夜旁邊,偏著頭一直看著白夜。
白夜喝到一半,大概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含著吸管轉過頭來,腮幫子還鼓著,用眼神問他——你看什麼。
玄梟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表情平靜,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咕嚕聲在車廂里響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聲音的來源。趙小虎雙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真實的窘迫。
「那個,」他乾咳了一聲,目光越過陸蕭,怯怯地看向黎默,「班長,我們停下來吃點東西唄?這都開了兩個多小時了,你們也累了吧?」
黎默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平平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他不是司機,他不需要休息。
趙小虎碰了一鼻子灰,但他沒有放棄。他的目光在半空中拐了個彎,落在了白夜身上。
白夜剛喝完最後一口草莓牛奶,把空盒子放下來,嘴角還沾著一小圈奶漬,被他用舌尖飛快地舔掉了。
趙小虎雙手合十,對著白夜的方向做出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懇求表情,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用最虔誠的口型發出了求救信號。
「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