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徹底醒了。
他眨了兩下眼,那雙剛睡醒還蒙著薄霧的眼睛迅速恢復了清明。表情像翻書一樣從剛睡醒的迷糊切換到了標準的白夜式冷靜——嘴角拉平,眉頭歸位,渾身上下那股軟綿綿的氣息在三秒之內收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臉,看向趙小虎:「?」
趙小虎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一涼。
剛才那個靠在玄梟肩上、喝草莓牛奶喝得腮幫子鼓起來的白夜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那個能用眼神凍住整個訓練場的夜哥。但他肚子裡的餓意戰勝了對白夜冷臉的敬畏,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眼巴巴地看著白夜,表情像一隻蹲在餐桌下面等投餵的大狗:「夜哥,你餓不餓?」
白夜剛想說不餓。
然後他看到了趙小虎的眼神——那種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亮晶晶的、帶著食物渴求的眼神。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錢多多,錢多多坐在陸蕭另一側,雙手同樣放在膝蓋上,脖子伸得老長,表情沒有趙小虎那麼誇張,但眼睛裡寫滿了同樣的內容。
兩個人隔著陸蕭,像兩隻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等開飯的動物,目光炙熱得能在車廂里點出兩個洞來。
白夜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嘆了口氣——很輕,但確實是嘆氣。那種「我為什麼要管這些事」的嘆氣。
他轉過身,伸出左手,兩根手指捏住黎默作訓服的袖口,輕輕扯了一下。這個動作他在醫務室里做過。當時他剛做完手術,右臂打著石膏,也是這樣拉住黎默的袖口,把暴怒中的黎默從玄梟面前拽了回來。
「班長。」
黎默睜開眼。他其實一直沒睡著,只是閉目養神,白夜扯他袖口的動作他顯然感受到了。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白夜還揪著他袖口的手指上,停了半秒,然後抬起眼,語氣一如既往地簡短:「叫哥。」
白夜愣了一下。他歪了歪頭,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明顯的困惑,嘴唇微微分開,眉心擰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兩個字跟他剛才提出的請求之間有什麼關聯。
「我讓你停車,你讓我叫你哥?」白夜的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不咸不淡,但尾音微微上揚,暴露了他確實在困惑。
「叫哥我就停車。」
白夜盯著黎默看了兩秒。
黎默的表情紋絲不動,嘴角沒有任何弧度,眼神沒有任何閃爍,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沒有在開玩笑也永遠不會開玩笑」的冷硬氣場。但他說出來的話分明就是夾帶私貨。
白夜的腦子裡快速權衡了一下——叫一聲哥,換趙小虎和錢多多的肚子不再叫,這筆交易在經濟學上屬於低投入高回報。
「……默哥?」
「叫哥。」
白夜深吸一口氣。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做某種心理建設。
前世他是僱傭兵團的頂級殺手,從來沒有人敢跟他討價還價,更沒有人敢逼著他叫哥。但現在他是一個十六歲的新兵,左邊坐著他哥的副手兼現任班長,右邊坐著他的搭檔兼專職麻煩製造機,對面坐著兩個餓得眼冒綠光的戰友。
「……哥。」
那個字從白夜嘴裡出來,聲音不大,調子很平,但尾音收得有些快,像是說完就想把這個字扔在地上然後快步走開。
黎默嘴角勾了一下。他保持著那個嘴角微勾的弧度看著白夜,語氣依舊是命令式的,但聲線比剛才柔和了不止一個檔位:「以後都這麼叫。」
白夜的眉頭皺起來了,「我只是想讓你停車——」
「就這麼定了。」黎默截斷了他的話,轉回去,從口袋裡掏出通訊器,按下通話鍵,對司機說了一句「下一個休息區停車」。然後他把通訊器放回口袋,重新靠上椅背,閉上了眼睛。
白夜張著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黎默已經閉上的眼睛和那張寫滿了「此事已畢」的冷臉,把話咽了回去。他轉回去,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經過了精密計算的平靜——那種「我知道我被套路了但我選擇不計較」的平靜。
然後玄梟湊過來了。
他的肩膀貼上了白夜的右肩,腦袋低下來,湊到白夜耳邊。呼吸掃過白夜的耳廓,帶著他作訓服上殘留的洗衣粉味道,音量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語調裡帶著一種賊兮兮的期待:「也叫我一聲哥唄。」
白夜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他,「不叫。」
「叫哥哥我就給你買藍莓蛋糕。」
白夜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
白夜的嘴唇動了動。沉默。然後:
「……哥哥。」
玄梟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炸開了。嘴角往上一翹,翹到了一個他拼命想壓但根本壓不下去的弧度。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大獲全勝的光輝。他偏頭看著白夜,從嗓子眼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得意到骨子裡的笑:「真乖。」
白夜的表情已經恢復到了標準的冷淡模式,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玄梟,而是盯著前方的座椅靠背,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自己賣了自己還幫忙數錢的無奈。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攤在玄梟面前:「蛋糕。」
「等下下車了給你買。」玄梟笑著挑了挑眉,「你哥我說話算話。」
「你不是我哥。」
「你剛才可是親口叫了的——『哥哥』,兩個字的。黎默那邊你才叫了一個字,我這邊多一個字,穩贏。」
白夜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冷靜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被壓在最底層的無奈,像是一個資深殺手在面對一個死皮賴臉的同班戰友時,發現自己所有的冷臉殺招全部無效之後產生的某種認命。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上椅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單音節:「嗯。」
司機接到指令之後,大巴的前進方向從主路並進了通往休息區的匝道。
半個小時後,大巴緩緩駛入休息區。停車場的碎石子在輪胎下嘎吱作響,司機拉下手剎,氣動門嗤地一聲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