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趙小虎的表情從震驚到恐懼到茫然,三重變化在他的臉上完整地播放了一遍。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發出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破——破空?那個破空?那個連國家軍隊都只能跟他們和平相處的破空?那個只要錢給夠什麼任務都敢接的破空?」
陸蕭點點頭,嘴角翹著。
錢多多的聲音比趙小虎還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努力保持冷靜的顫抖:「我們——我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你覺得呢?」陸蕭歪著頭看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食堂吃什麼,「都到這一步了。基地的合金大門已經鎖上了,圍欄頂上兩萬伏的高壓電全天候通著,方圓兩百公里內沒有別的建築也沒有手機信號。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陽下莫名多了一層讓人後背發涼的溫和,「就算你跑了,你覺得你能去哪?往前走兩百公里戈壁灘,往後走兩百公里無人區,橫豎都是死。不如留下來。」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沉默了,臉上是漫長跑馬燈般的生無可戀。
玄梟把背囊往地上一放。那個放下去的動作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慢,然後他轉身,面向黎默和陸蕭,臉上是一種壓到了極致才沒有當場爆發的平靜。
「你們是破空的。」
黎默看著他,「是。」
「你是破空的隊長。你是破空的副隊長。」
「是。」
「你們在新兵連當班長當副班長——」
「這是任務的一部分。」陸蕭接過話頭,語氣少見地正經,「新兵連每年都會出幾個有潛力的苗子,我們的工作就是去挑人。挑中了,帶回來。你們是被挑中的。」
玄梟沒有說話。他的胸膛起伏了一次,幅度不大但很深,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某種即將脫口而出的東西。
他家是軍人世家。他從小在正規軍的營區里長大,接受的教育、耳濡目染的一切都告訴他,軍人的使命是為國家服務。而破空——破空不是正規軍。
破空是僱傭兵,是為錢賣命的武裝力量,是他從小就被教導要保持距離的存在。雖然他從來沒有真正遵從過家族的安排,但他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加入家族最看不上的那批人。
「你們要是早說你們是破空的人——」玄梟的聲音壓低了一瞬,然後猛地拔高,「我絕對不會來!」
陸蕭聳了聳肩,笑容依舊紋絲不動:「是你自己要來的。我們問你要不要跟我們走,你當時可沒問我們是哪個單位的。白夜一點頭你就連忙說你也去——這話是你親口說的,現在翻臉不認帳?」
玄梟的表情卡住了。他的嘴張著,心裡有一百句雄辯之詞堵在嗓子眼,但每一句都在搜索反駁邏輯的過程中撞上同一個事實——陸蕭說得對。
是他主動說「我也去」的。
三個人裡面,趙小虎和錢多多是被白夜硬拉上船的,只有他是在完全不了解情況的前提下自願報名的。
白夜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拎著在休息區買的半袋零食。他偏頭看著玄梟,眨了眨眼,問得直接:「你要離開?」
玄梟對上白夜的眼神,胸中的千言萬語盡數碎裂,腦子裡的噪音在一瞬間清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水泥地——戈壁邊緣的破空軍基地,家裡最看不上的僱傭兵團,方圓兩百里沒有信號的無人區腹地。
「......不走。」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置氣,「我沒說要走。」
陸蕭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剛才『絕對不會來』是誰說的?」
「我說的。現在我又說我不走了。有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陸蕭舉起雙手,投降的姿態做得極其敷衍,「破空歡迎你。雖然你家老爺子知道了大概會氣到吐血,不過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玄梟一想到家裡那個脾氣暴烈得能把作戰會議桌拍翻的老頭子,太陽穴就又開始突突地跳。
他暗罵了一聲。罵的不是陸蕭,不是黎默,是他自己。
他罵自己為什麼白夜一個眼神自己就邁不動腿了,罵自己明明知道這是個坑還往裡跳,罵自己從新兵連第一天就開始圍著這個人轉,現在連僱傭兵的船都跟著上了想跳也沒法跳。
太沒出息了,他心想。
趙小虎和錢多多還沉浸在身份的急劇轉變中沒有緩過來,肩並肩站在背囊旁邊,看看彼此又看看陸蕭和黎默,再看看身後那道合金大門和圍欄上密密麻麻的蛇腹形鐵絲網。
趙小虎無聲地做了個口型——不會是會殺人滅口吧。錢多多臉色一白,抓住他的袖子,用同樣無聲的口型回了一句——別說了。
黎默站在白夜旁邊,接過他手裡那半袋零食,幫他提上台階。陸蕭笑著拍拍手,轉身推開主樓的玻璃門。
門內是寬敞的大廳,燈光亮如白晝,遠處走廊里零星走過幾個穿黑色作訓服的身影,身形精悍,步履沉穩,每個人經過時都會朝黎默和陸蕭點一下頭,目光在新兵們身上打量一瞬,又從容移開。
晚風從戈壁上吹過來,旗杆上那面裂痕旗在風裡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