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樓做完身份登記之後,陸蕭帶著四個人穿過基地中央的訓練場,朝生活區走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基地里的路燈依次亮起,把水泥路面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遠處能聽到打靶場上零星的槍聲,還有某棟建築里傳出來的口令聲,此起彼伏,像是這座基地的呼吸。
趙小虎和錢多多走在隊伍最後面。
從踏進基地大門到現在,他們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來了一些——至少腿不抖了。
陸蕭走在隊伍前面,一邊走一邊想。想了很久。
這裡的每一個外勤隊員都經過至少三輪的淘汰篩選,入隊考核的傷亡率從來不是零。把這兩個人直接拉進作戰序列,等於是讓他們去送死。
趙小虎膽子不小但反應總是慢半拍,錢多多理論知識紮實但臨場應變容易慌——在戰場上,慢半拍和慌一次就夠死一回了。
走到生活區岔路口的時候,陸蕭停下了腳步。岔路分三條,左邊通往後勤組和給養站,中間通往外勤宿舍樓,右邊通往機關樓。他轉過身,面對趙小虎和錢多多。
「你們兩個。」陸蕭的語氣比平時正經了至少一個檔次,「跟我去給養站。」
趙小虎的表情瞬間從好奇變成了警惕,「給養站?那是幹什麼的?」
「管伙食的。破空不叫炊事班,叫給養站。」陸蕭雙手插在褲兜里,難得沒有用玩笑的語氣說話,「所有外勤人員的伙食標準、營養配比、戰地口糧的打包配送,都是給養站在管。一個好的給養員能保證一個作戰小組在高強度任務期間不掉體重、不缺微量元素、不因為飲食問題影響戰鬥力。這不是降級分配,是崗位分流。你們的體能成績和戰術素養放外勤組,第一個任務沒命回來。我不想第一個任務結束之後給你們寫陣亡報告,明白嗎?」
趙小虎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錢多多按住了他的肩膀。錢多多比趙小虎更早聽懂了陸蕭話里的分量。
他看著陸蕭的表情——沒有笑意,沒有擠兌,只是陳述事實,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他們他的判斷。他點了點頭。
「明白了。」錢多多說。趙小虎臉上的不甘心還在,但他看了看錢多多,又看了看陸蕭那張難得嚴肅的臉,最終還是把嘴閉上了。
岔路往左,拐了兩個彎就到了給養站。
陸蕭推開門,一股熱浪和食物的香氣同時撲面而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坐在料理台旁邊的凳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著什麼。
他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出頭,兩條手臂上的肌肉被長年顛勺練得青筋暴起,圍裙上沾著不知道是番茄醬還是別的什麼的深紅色污漬。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陸蕭,然後落在陸蕭身後兩個新兵身上,眉頭擰了起來。
「陸蕭。」光頭的聲音很粗,像是在平底鍋底上颳了一下,「你這是送食材來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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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虎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直接撞上了錢多多的胸口。錢多多比他好不了多少——臉色刷地白了,手指攥緊了趙小虎的袖子,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只有趙小虎能聽到的話:「破空——不會是真吃人吧?」
光頭顯然聽到了。他放下筆,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配合著他圍裙上那片深紅色的污漬,效果拔群。
陸蕭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老周,別嚇孩子。」他偏頭看向趙小虎和錢多多,語氣說不上溫柔但比平時多了幾分耐心,「周師傅是給養站站長,在這幹了十幾年了,除了做飯別的什麼也不干。他圍裙上那是番茄醬,昨天做千層面蹭的。吃人——你們以為我們是什麼,西遊記里的妖怪洞?」
錢多多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了一點。
光頭老周站起來,走到趙小虎和錢多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那種打量的眼神不像在審視兩個沒用的兵苗子,更像在看兩棵還沒長開的菜。
「你們倆,」他指了指趙小虎,「你叫什麼?」
「趙小虎——」
「會不會切菜?」
「不會。」
「明天早上五點來操作間,我教你。你呢?」他轉向錢多多。
「錢多多。會——會一點點。在家幫我媽切過土豆。」
「會切土豆,夠用了。」老周拍了拍錢多多的肩膀,那隻厚實的手掌落在肩上,把本來就緊張的錢多多壓矮了至少兩厘米,「給養站沒那麼多規矩。就一條——飯菜不能出錯。外勤那幫人出任務回來,吃不好是要罵娘的。你們先熟悉環境,宿舍在操作間後面,兩人間,床鋪已經鋪好了。明天開始跟著我學。」
趙小虎和錢多多提著背囊,被老周領進了操作間後面的走廊。
趙小虎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看向白夜和玄梟,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謝謝?再見?你們別走?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抬手敬了個禮,動作不標準,但用力很猛。
錢多多跟著也敬了一個。陸蕭回了他們一個懶洋洋的揮手。
安頓好趙小虎和錢多多之後,陸蕭帶著白夜和玄梟原路返回,穿過生活區的主路,朝外勤宿舍樓走去。三人走在路燈底下,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忽長忽短。
玄梟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白夜走在陸蕭旁邊,步伐跟平時一樣穩,但他的目光也在無聲地掃描周圍的環境。
他能感覺到,這座基地的布局跟前世他待過的僱傭兵營地有很多相似之處,但規模更大,組織更嚴密,裝備更先進。他找了這麼久的線索,終於站在了它的大門口。
外勤宿舍樓是一棟灰色建築,外牆沒有任何裝飾,窗戶整齊劃一,每扇窗都裝著同一種款式的深色窗簾。
陸蕭推開門,帶著兩人上了三樓。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防滑地膠,兩側是統一制式的宿舍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塊插著編號牌的卡槽,有的門關著,有的門半開著,能聽到裡面傳出的打牌聲或電台的電流噪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槍油味,混著洗衣粉和皮革的味道。
三人在三樓走廊中間停下來。陸蕭轉過身,面向一扇跟其他所有門都不一樣的宿舍門,門上的編號牌上印著一個字母:A。
「就是這兒了。」陸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