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點,A組宿舍的燈準時亮了。
玄梟從上鋪彈起來的時候腦袋直接撞上了天花板,悶響一聲,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地倒回枕頭上,用了整整三秒才想起來自己現在在哪——破空基地,A組宿舍,靠門右側上鋪。
白夜睡他下鋪。
昨晚他躺下的時候還在想,白夜就在他下面,隔著一層鐵架床板,近得能聽到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細微聲響。這個念頭讓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然後破空的訓練強度就給了他一個毫不留情的起床打擊。
「五點,」他坐在上鋪床沿上,兩條腿垂下來晃了晃,聲音帶著剛被從夢裡暴力拖出來的沙啞,一邊低頭往下鋪看一邊難以置信地瞪著窗外還黑沉沉的天色,「才五點就訓練?我在我家都沒這麼早過——我們家老爺子夠狠了,最早也就五點半——」
白夜已經從他下鋪坐起來了。作訓服穿得整整齊齊,靴子踩在地上,正在低頭繫鞋帶,動作快而流暢,像是已經清醒了很久。
他聽到玄梟的抱怨,頭也沒抬,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可以繼續睡。」
「然後被班長從三樓扔下去?」玄梟抓著床沿翻下來,光腳踩在防滑地膠上,落地的時候故意往白夜旁邊多湊了小半步,「不了,我還想活著吃早飯。」
沈灼從對面下鋪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第一天就這樣以後怎麼辦」的幸災樂禍:「你以為會讓你睡到自然醒?這裡是破空,新兵菜鳥。自然醒是給度假村準備的,在這裡連做夢都得按作訓大綱來。」
謝燃從沈灼上鋪翻下來,頭髮炸得跟被炮火犁過一遍似的。他揉了一把臉,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塊獨立包裝的壓縮餅乾,一塊叼在自己嘴裡,一塊隔空扔給白夜。
白夜抬手穩穩接住,拆開包裝咬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像是這個投餵動作已經在他和謝燃之間重複過幾百次——其實這才是第一次。
玄梟看著那塊餅乾,又看了看謝燃,心想自己進組第一天怎麼沒人給他扔餅乾。
五點十分,A組全員在宿舍樓下集合完畢。
黎默站在最前面,掃了一眼所有人的著裝和狀態,目光在玄梟歪了半截的領口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讓玄梟以生平最快速度把領口拽正——然後轉身朝訓練場方向走去。
整個基地在凌晨的微光里甦醒過來,路燈還沒熄,遠處的靶場上已經能聽到零星的槍聲,宿舍樓和訓練場之間的主幹道上不時有穿著作訓服的人影快步穿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拖沓,所有人的步伐都帶著一種高度機械化的效率。
訓練場比他們昨天進基地時看到的更加震撼。
晨曦還沒翻過東邊的山脈,整個場地被高功率泛光燈照得雪亮,跑道上有至少三個小組在跑負重越野,障礙訓練區那邊傳來鐵絲網被身體摩擦的沙沙聲,遠處靶場的槍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間歇的低沉鼓點。空氣中飄著汗水、槍油和早晨特有的清冽草香,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座基地的味道。
玄梟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眼前這片在新兵連從未見過的訓練規模,嘴角微微張開。他在玄家長大,自認為見識過足夠多的軍事訓練,但眼前這幅畫面還是讓他產生了一個最直接的念頭——這些人不是在新兵訓練,這些人是在備戰。不是演習,不是考核,是真正的、隨時可能拉上去打硬仗的備戰狀態。
陸蕭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一聲沒說話。
就在A組準備朝射擊訓練區移動的時候,一個人影從跑道方向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來人是鳧啾,B組的一隊長,精瘦身材,走路的時候肩膀晃動的幅度很大,渾身散發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散漫。他身後跟著兩個B組的隊員,一個靠在跑道邊的單槓上,一個站在他身後半步,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看好戲的表情。
他停在A組面前,目光掃過黎默和陸蕭,然後落在白夜身上,嘴角慢慢翹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喲,A組還真收新人了。」鳧啾把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打量白夜,「我之前聽說你們在新兵連挑了苗子,我還以為是挑了什麼樣的狠角色。這怎麼帶回來一個娃娃兵?這細胳膊細腿的,成年了沒有?」
陸蕭皺了皺眉。他臉上慣常的笑意淡了一層,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語氣里的隨意被一種克制的警告取代:「鳧啾,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管他是誰啊。」鳧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白夜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比白夜高一個頭,低頭看著白夜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聲音放得又輕又低,像是在分享什麼只有兩個人能聽的笑話,「長得倒是白白淨淨的,比咱們基地那幫糙老爺們兒看著順眼多了。小兄弟,A組那幫人給你開什麼條件?你可以來B組,哥帶你玩兒——」
謝燃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起床氣還沒有消退的暴躁變成了一種更加危險的暴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你們A組收了這麼一個小美人兒,不就是——」鳧啾攤了攤手,「為了玩玩的嗎。」
一聲悶響。
黎默手裡的不鏽鋼水壺已經變成了一團廢鐵。水從扭曲的壺體裡滲出來,沿著他的指節往下淌,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身散發出來的寒意讓訓練場的這一角瞬間安靜了下來。
鳧啾的目光轉到黎默身上,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話還沒出口,黎默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沒有人看清黎默是怎麼動的——上一幀他還站在白夜身側,下一幀他的右手已經掐住了鳧啾的脖子,速度快得像是中間所有的過渡幀都被直接抽掉了。
鳧啾的後背重重撞上跑道邊的單槓立柱,鐵管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周圍幾個正在做引體向上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黎默的手指收緊,拇指抵在鳧啾的喉結上方,另外四指扣住他的後頸,力道精準——剛好讓他喘不上氣,又剛好不致死。
鳧啾的腳後跟已經離地了,整個人被單手提起來掛在單槓立柱上。他雙手抓住黎默的手腕想掰開,但黎默的手指紋絲不動,像是焊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