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里跑完之後，黎默給了二十分鐘休息時間。
謝燃和沈灼照例蹲在跑道邊上互相攻擊剛才跑步過程中誰姿勢更丑，謝淮安靠著單槓喝他的水。陸蕭找了個陰涼處，舒舒服服地伸著兩條長腿看熱鬧。
白夜被玄梟按在了跑道邊的水泥台上坐著。他的右小腿肌肉還在輕微抽搐，雖然已經比剛跑完時好了不少，但那股酸脹感讓他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踩的不是地面而是棉花。
他自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前世執行任務時腿斷了都能爬回去，這點肌肉疲勞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但玄梟顯然不這麼認為。
玄梟蹲在他面前，一把把他的右腿拽直擱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覆上他的小腿肚就開始揉。
他的手法出人意料地專業——掌根發力，從腳踝往膝蓋方向推，力道均勻而有節奏，一看就是練過的。但他嘴裡說的話跟手上溫柔的動作完全是兩個畫風。
「你看看你這腿，肌肉硬得跟石頭一樣。跑之前拉伸沒做開是不是？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要充分熱身，你當耳旁風？」玄梟一邊揉一邊頭也不抬地數落，「不行就別逞強，你直接跟我說你腿不行了，我早點背你不就完了？非要撐到膝蓋磕地上，你是不是覺得膝蓋磕石子特別好聽？磕出節奏感來了是吧？」
白夜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他想解釋自己的心肺耐力因為養傷下降了，想說明右腿是舊傷疊加新負荷導致的本能痙攣而不是他逞強，想說下個月他肯定能跑進標準時間。但玄梟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還有，你跑到二十五公里的時候呼吸就已經全亂了，呼氣的頻率比吸氣快了至少一點五倍，說明你的核心力量跟不上——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當時就想讓你停了，結果你還在那咬牙硬撐，撐給誰看啊？給我看還是給隊長看？」
「我沒——」
「你沒什麼你沒逞強？你臉上白得都快跟石灰牆一個色號了還說沒逞強？」玄梟手上的力道沒停，但語氣越來越沖，「你知不知道你上次骨折軍醫怎麼說的？雖然骨頭長好了但是肌肉力量恢復需要循序漸進，你倒好，第一天三十公里就跟沒事人一樣硬頂上去，你這腿是不想要了是吧？你要是再骨折一次——」
「玄梟。」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陰涼處站了起來，走到玄梟身後，抬手照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下，力道不重，但落點極准，拍在玄梟後腦勺最吃力的那個點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玄梟往前踉了一下，差點把白夜的腿從膝蓋上顛下去。他猛地回頭，捂著後腦勺瞪向陸蕭：「副隊，你幹嘛？」
陸蕭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回褲兜里，臉上掛著那個標準的陸式微笑，不緊不慢地朝旁邊偏了偏頭，用下巴指了一個方向：「你再繼續說下去，隊長的臉就要黑如鍋底了。我這是在救你。」
玄梟順著陸蕭指的方向轉頭看去。
黎默站在跑道邊上，雙臂交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就是這種什麼表情都沒有，反而比任何表情都更嚇人——他的下頜線繃得像刀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落在玄梟還擱在白夜腿上的那雙手上。
玄梟的笑容在臉上僵了大概兩秒。然後他以一種極其絲滑的速度切換了表情和語氣，轉回頭重新對著白夜，手上的力道瞬間從「專業理療師」降級成了「小心翼翼按摩」，語氣也從剛才的數落變成了一種刻意壓著嗓子的溫和。
「我剛剛開玩笑的，」他說，聲音里甚至還夾帶了一絲極其刻意的笑聲，「我們小白菜最棒了。第一次跑三十公里就差點跑完全程，膝蓋磕了也沒喊疼，這意志力放眼整個破空都是頂尖的。我剛才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嘴欠——你也知道我嘴欠對吧？從新兵連第一天你就是知道的。」
白夜坐在水泥台上，低頭看著玄梟那張翻書一樣切換速度的臉。
他不緊不慢地抬起左腿，一腳蹬在玄梟胸口上，力道不算大，但精準地踹在了胸骨正中間，把蹲著的玄梟踹得往後仰了一下，雙手撐在碎石子上才沒摔倒。
「別叫我小白菜。」
玄梟從地上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作訓服胸口上那個清晰得能當證據的鞋印，表情從諂媚切換成了不可置信：「你踹我？我好心給你揉腿你踹我？你剛才趴我背上我把你背了兩公里，你一句謝謝沒說還踹我？行，白夜，你行——」
白夜看著他，表情平靜。
「謝燃叫你小白菜的時候你應了，沈灼叫你小白菜的時候你也應了，淮安哥叫你小白菜的時候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怎麼到我這就不行了？你是不是針對我？」
白夜想了想。
謝燃叫他小白菜的時候，他確實應了。沈灼叫的時候，他也應了。謝淮安叫他小白菜的時候，他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玄梟叫的時候，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語調、節奏、帶著的那股黏糊糊的親昵感，跟別人完全不一樣。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區別。
「你叫得不一樣。」他說。
「哪不一樣？發音不一樣還是字數不一樣？我跟他叫的是同一個詞吧？怎麼別人能叫我不能叫？」
「你就是不一樣。」
玄梟還要繼續追問，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他的後領。那隻手的力道不算大，但扣的位置極其精準——剛好是作訓服領口最吃力的那個點，往後一拽，玄梟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休息時間結束了。」黎默的聲音從玄梟頭頂傳下來，平淡、簡短，「加練。折返跑，四十趟。」
「不是——隊長——我——」
「五十趟。」
玄梟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終一個字都沒敢再說。
他被黎默拎著後領往跑道方向走去，走出去幾步還回過頭來看白夜，眼神里寫滿了控訴和不服。
白夜坐在水泥台上，看著他被黎默像拎一袋土豆一樣拎走，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