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前半小時,A組宿舍里各忙各的。
白夜洗過澡後靠在床頭翻一本從謝淮安那裡借來的戰術地形學入門。剛洗過的黑髮還有些潮,貼在後頸上。
他垂著眼,手指偶爾在書頁的某一張等高線圖上停下來,沿著某條密集的輪廓線描一遍,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剛吹乾的碎發蓬鬆地搭在額前,把那張本來就小的臉襯得更顯小了。
玄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的上鋪翻了下來,一屁股坐在白夜床沿上,手裡抓著一條毛巾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頭髮,嘴上從坐下來就沒停過。
「你剛才那個五百米加速的時機太絕了,前三步蹬地的力量跟你在新兵連跑十公里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爆發級別,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練了什麼?還是說淮安哥又給你開小灶了?我跟你說,今天那個比試不算,我起步慢了至少零點五秒,而且我今天白天跑了五十趟折返——隊長加練的那五十趟——你那會兒可是坐在水泥台上休息了整整二十分鐘,你這叫趁人之危知道嗎?明天咱們再比一次,我肯定——」
白夜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
「你下次別在彎道加速,太容易被反超了。」
玄梟一噎。他正準備反駁,忽然感覺一股寒意從後頸蔓延上來。
與此同時,整個宿舍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好幾度。謝燃和沈灼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撲克牌,謝淮安合上了教材,陸蕭從手機屏幕後面露出一雙看好戲的眼睛。
黎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玄梟身後。他手裡拎著一個水壺——剛從飲水機接的,冰涼的水珠沿著壺壁往下淌。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把水壺舉到玄梟頭頂,緩緩傾倒。
冷水順著玄梟的頭頂澆下來,流過他的後頸,流進他剛洗完澡剛擦乾的頭髮里,沿著他的太陽穴滴在作訓褲上。
玄梟整個人僵住了,毛巾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他坐著一動不敢動,任由那股冰涼的水流從他的頭髮里滲到頭皮上。
「出去靜一靜。」
「隊——隊長——我——我沒——」
「現在。」
玄梟從床沿上彈起來,抓起掉在地上的毛巾,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宿舍。
熄燈號在九點半準時響起。
日光燈啪地滅了,整個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基地路燈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幾道淺淺的灰色條紋。
謝燃的呼嚕聲在熄燈後不到十分鐘就響了起來,低沉而有節奏,偶爾夾雜著沈灼從對面床鋪傳來的含糊不清的夢話。
白夜躺在下鋪,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床板。玄梟睡在他上面,他能聽到上鋪傳來的均勻呼吸聲,偶爾翻身的輕微動靜透過鐵架床傳下來,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節奏感。但他還是睡不著。
不是不累。白天跑了二十八公里加晚上十公里加五百米衝刺,下午右腿還差點報廢,洗完澡才發現小腿上青了一大片,骨頭沒事,但皮下的淤血散開來顏色還挺精彩。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需要休息,但大腦不配合。他在黑暗裡躺了四十多分鐘,最後放棄了。他坐起來,套上作訓服外套,輕手輕腳地推開宿舍門,走進了走廊里。
走廊的夜燈還亮著,防滑地膠被照成一片深灰色。他經過一扇扇緊閉的宿舍門,走下樓梯,推開宿舍樓的大門。
戈壁的夜風迎面撲來,乾燥而微涼,帶著沙礫和遠處山脈上蒿草的氣息。
基地的路燈還亮著,訓練場在月光下鋪展開來,空曠、安靜,白天的喧囂和槍聲都沉澱下來了,只剩下風颳過碎石子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白夜漫無目的地走著,沿著跑道邊緣,經過白天的單槓區,經過謝燃和沈灼被巡邏犬追著跑的那片小樹林邊緣。
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隊友之間那種隨意的打量,也不是陸蕭那種促狹的審視。是獵手盯上獵物時才會有的那種帶著壓迫感的注視。
白夜的腳步沒有停,呼吸沒有亂,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回頭——因為回頭等於告訴對方「我發現你了」。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保持著之前那種散漫隨意的節奏,仿佛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散步。但他的路線在不知不覺中偏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從訓練場邊緣慢慢偏移到了靠近障礙訓練區的一片建築群附近。
訓練場和小樹林的交界處有一條窄巷子,是兩棟器材庫之間的縫隙,沒有路燈,沒有攝像頭,白天都不會有人經過,到了深夜更是連野貓都懶得進去。
他拐了進去。
巷子裡很黑,兩側的牆壁被戈壁的夜風吹得冰涼,地面上的碎石子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巷子最深處,停下了腳步。然後他轉過身,靠在牆根上,把作訓服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白皙的手腕。他沒有緊張,只是安靜地等著,像是在等一個遲到的約會。
兩分鐘後,一道黑影出現在巷口。那人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
他貼著牆壁往裡走,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沒有碎石子的裸地上,匕首反握在掌心,刀刃貼著前臂內側,防止金屬反光暴露位置。
標準的暗殺姿態。
他拐進巷子最深處的時候愣了一下——因為這裡空無一人。
他剛才明明看到那個少年拐進了這條巷子,巷子是死胡同,兩側牆壁高而光滑,沒有窗戶沒有攀附點,他沒有聽到任何攀爬的聲響。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是誰?」
黑衣人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過身,手裡的匕首隨著轉身的動作劃出一道弧光,朝白夜的咽喉直刺而去。這一刀很快,是經過了大量實戰訓練之後被壓縮成本能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