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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後怕

2026-07-31 13:37:36 作者: 夏墨衍

  玄梟還彎著腰站在跑道邊上,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下巴一顆一顆地往下砸,在碎石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白夜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把一瓶礦泉水遞到他眼前。瓶蓋已經擰開了,瓶身上凝著一層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水珠,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玄梟抬起頭,看著那瓶水,看著握著水瓶的那隻手——白皙的手指,指尖沾著一小點昨晚在巷子裡蹭上的灰還沒洗掉,手腕上有一道被匕首劃出的細細的紅痕,已經結痂了。

  他接過水瓶,沒有喝。他的目光從那道紅痕移到白夜鎖骨下方的紗布上,從那塊紗布移到白夜左臂的繃帶上,從繃帶移到白夜腰側隱隱從作訓服下透出來的敷料輪廓。

  四刀。昨晚這個人在他睡著的幾十分鐘裡被人捅了四刀。而他就睡在上鋪,什麼都不知道。

  「啪」的一聲,礦泉水瓶從玄梟手裡滑落,砸在碎石子上,水從瓶口淌出來浸濕了一小片地面。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瓶,剛想說「你連水都拿不穩」,話還沒出口,玄梟已經一把把他拽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玄梟的雙臂環過白夜的後背,一隻手扣在他肩胛骨之間,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按進自己身體裡。他的下巴抵在白夜的頭頂,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在劇烈起伏,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白夜的臉被按在玄梟汗濕的作訓服胸口上,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粉混著汗水的味道,能感覺到他心跳快得異常。

  他愣了一下——前世沒人敢這麼抱他,這一世也沒有。

  他抬起手想要推開玄梟,手掌抵在他胸口上用力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又推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玄梟抱得太緊了,他的手臂像是兩道鐵箍,把白夜整個人牢牢地鎖在懷裡。

  「鬆開。」白夜的聲音從玄梟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明顯的不悅。

  玄梟聽到了,但沒松。他的下巴在白夜的頭頂上蹭了一下,把白夜本來就沒壓下去的那撮碎發蹭得更亂了。

  然後他感覺到懷裡的人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大,肩膀也開始用力,作訓鞋在碎石子上蹬出了小小的沙沙聲。

  白夜是真的想掙開,但他十六歲的身體跟一個十八歲的練家子拼力氣本來就吃虧,更何況玄梟現在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緊張之後突然找到錨點的不正常狀態。

  「鬆開。」白夜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冷了一些。

  玄梟終於不情願地鬆了一點點——只是把他箍在懷裡的力道減輕了些,從「抱在懷裡不鬆手」變成「圈著他不放他走」。

  他低下頭,想要再確認一下白夜身上的傷,然後他看到了白夜的頭頂。準確地說,是白夜頭頂那撮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翹著、被他在宿舍里揉過又被黎默壓過、此刻又被他蹭得完全豎起來的碎發。大概四五厘米長,倔強地立在頭頂,在晨風中輕輕晃動,隨著白夜呼吸的節奏一顫一顫的。

  玄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撮呆毛,看著它隨著白夜的呼吸輕輕搖晃,看著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黑色光澤。

  他腦子裡還在循環播放的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忽然就被這撮呆毛給覆蓋了——黑衣人、匕首、四道刀傷、巷子裡的血跡,全部被這根一翹一翹的頭髮給擠到了角落裡。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揉揉白夜的頭,指尖已經快要碰到那撮碎發。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為白夜躲開了,是因為他感覺到一股極其熟悉的寒意從後頸蔓延上來。這讓他想起了昨晚澆在他頭上的那壺涼水,以及今早被罰跑四十趟折返跑的恐懼。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五指張開,穩穩地扣住了他的後領。力道不算大,但扣的位置極其精準——剛好是作訓服領口最吃力的那個點。往後一拽,玄梟整個人被從白夜身上提了起來。

  「你似乎還沒跑夠,」黎默的聲音從玄梟頭頂傳下來,不帶任何溫度,音調平平的,卻比任何吼叫都讓人後脊發涼,「繼續跑。」

  

  「不是——隊長——我真的跑不動了——你看我的腿,你看——」玄梟被拎著後領往跑道方向拖,踉踉蹌蹌地掙扎著,一隻手指著自己的腿,兩條腿確實在發抖。

  黎默沒看他。

  「隊長——我跑了好幾十圈了——我腿真不行了——」

  黎默繼續往跑道上走。


  玄梟被拖出去四五步,轉過頭看向白夜。那個眼神絕望、哀切、可憐巴巴,嘴角往下撇,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你再不救我我就沒了」的求生信號。

  白夜站在跑道邊上,頭頂的呆毛還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看著玄梟被黎默像拎一袋土豆一樣往跑道方向拖,看著黎默的臉上一副「誰也別想給他說情」的表情,嘆了口氣。

  「哥。」

  黎默的腳步停了。他沒有回頭,但拎著玄梟後領的手沒有鬆開。

  「他已經跑了很多圈了。」白夜說。

  黎默還是沒回頭。玄梟的後領還被攥在黎默手裡,他整個人保持著一種極其尷尬的半蹲姿勢,不敢掙開也不敢說話,只是在心裡瘋狂祈禱。

  「再跑下去明天訓練要耽誤。」白夜又說。

  沉默持續了幾秒,黎默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玄梟,又轉頭看了看站在跑道邊上的白夜。

  白夜站在晨光里,表情平靜,眼神認真。

  這個認真的表情,讓黎默想起了十年前的某個畫面——六歲的小白夜扯著白辰的褲腿說「哥哥你罰太重了」,跟他現在一模一樣的語氣。

  他鬆開了玄梟的後領。

  玄梟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黎默看都沒看他,轉身走回白夜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下不為例。」

  白夜點了點頭。

  玄梟癱在跑道邊上,揉著自己被領口勒了半天的後頸,劫後餘生地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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