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水泥地面上畫了幾道淡金色的細線。空氣里還殘留著碘伏和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早晨特有的清冽。
白夜坐在床沿上,作訓服還沒穿,身上那幾塊紗布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的頭髮昨晚洗完澡沒來得及梳就睡了,又在床上輾轉了半夜,又在巷子裡打了一架,又被黑衣人抓了一把——此刻好幾撮碎發翹在頭頂,有一撮直接豎了起來,隨著他呼吸的頻率輕輕晃動。
他自己顯然沒注意到,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膝蓋上昨晚跪在碎石子上留下的淤青。
黎默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右臂上的繃帶在作訓服袖子裡鼓出一圈不自然的輪廓。他沒有開口,白夜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
過了很久,黎默抬手捏了捏眉心。
「白夜。」
白夜抬起頭看著他。
黎默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站直了,走到白夜面前。
「下次睡不著,叫醒我。我陪你出去走走。」
白夜眨了一下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話還沒出口就被黎默打斷了。
「不要一個人半夜往外跑。你覺得基地里很安全,昨晚的事已經證明了不是。昨晚如果不是我趕過去——不,你不需要如果。我趕過去了。所以這件事沒有如果。但我需要你知道,不管什麼原因,下次睡不著就叫我。不管多晚,不管我在幹什麼,叫醒我。我陪你去。訓練場上你想走多少圈我都陪你走,你想練短跑我陪你練,你什麼都不想說我也陪你。但不要再一個人半夜出去。」
白夜看著黎默的臉,覺得他的眉頭似乎比平時皺得更緊了些,語速也比平時快了。
「知道了。」白夜說,聲音不輕不重,跟平時匯報訓練數據時一模一樣。
「你每次都這麼說。在新兵連的時候你答應過不舒服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結果跑到膝蓋磕地才停。」黎默說著又捏了捏眉心,「你跟你哥一樣。什麼都說知道了,然後——」
「哥。」白夜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黎默停下來看著他。
「他們跑圈應該跑了好一會兒了,」白夜站起來,從枕頭邊拿起作訓服外套往身上套,動作利落,但穿到左臂的時候因為手臂上的傷稍微卡了一下,他頓了頓,然後用力一拉把袖子拽上去,「去看看他們有沒有偷懶。」
黎默看著他套上作訓服之後顯得更小的骨架,嘆了口氣,伸出手揉了揉白夜的頭頂,把那撮翹得最囂張的碎發壓了下去。
「走吧。」
訓練場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跑道上的碎石照得泛白。
謝燃和沈灼並排跑在前面,兩個人的速度都不慢,但邊跑還邊在鬥嘴——謝燃說沈灼的跑姿像一隻被燙了腳的鶴,沈灼說謝燃的步伐重得像是要把跑道踩沉三公分。
陸蕭跑在他們後面不遠處,步頻穩定,臉上掛著一個「我早就習慣了」的笑,聽到前面兩個人還在為昨晚的事爭論不休,時不時插一句嘴煽風點火。
謝淮安跑在最後,速度不快,但呼吸節奏很穩。他聽到陸蕭在煽風點火,從後面說了一句「你再說下次不幫你寫報告了」,陸蕭立刻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玄梟獨自跑在隊伍前面。
不——他不是在跑步,他是在跟自己較勁。
從衝出宿舍樓到現在他一口氣跑了好幾公里,中間沒有任何減速,每一圈都保持著比平時訓練快得多的配速,像是在用身體的疲憊來懲罰什麼。
他的作訓服後背已經全部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汗水沿著額角往下淌,嘴唇發白,呼吸粗重而急促,但步幅仍然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的心裡像一團火在燒——不是因為被罰跑,是因為那個黑衣人,是因為那四刀全劃在白夜身上,而他就睡在上鋪,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黎默沒有趕過去呢?如果他再遲幾秒呢?如果刀捅得更准更深——
白夜和黎默從宿舍樓方向走過來的時候,訓練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謝燃跑過彎道,看到白夜站在跑道邊上,立刻朝他的方向揮了揮手,大喊一聲「小白菜你好點沒有!」
沈灼從後面追上來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說「別吵隊長聽到了加你圈數」
陸蕭跑到他們身邊的時候也放慢了腳步,掃了一眼黎默的臉色,什麼都沒說,但嘴角彎了一下。
玄梟沒有看白夜。他低著頭繼續往前跑,腳底碾過碎石的力道比剛才更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跑,是罰跑又不是自己懲罰自己。但他停不下來。每跑一步,腦子裡的畫面就換一幀——白夜一個人拐進黑巷子的背影,白夜鎖骨下方的紗布,白夜膝蓋上兩塊淤青,白夜說「我沒事」時不咸不淡的語氣。
白夜站在跑道邊上,看著玄梟從遠處跑過來又跑過去。
玄梟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發乾,呼吸完全亂了,每一步都像是在硬撐。他的腿明顯在發抖——不是肌肉酸痛的那種抖,是逼近極限之後不受控制的那種抖。但他還在加速。
白夜皺了皺眉。他轉過身,走到黎默面前,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黎默沒受傷的左臂袖口,輕輕扯了一下。
黎默低頭看著他。白夜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朝跑道上偏了偏頭。黎默頓了頓。然後抬起手,朝跑道方向比了一個手勢。
陸蕭第一個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然後直起腰看向跑道前面還在跑的玄梟,喊了一聲:「梟仔——停了!你夜哥給你求情了!」
謝燃和沈灼互相攙扶著停了下來,謝淮安從後面走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玄梟踉蹌了好幾步才停下來。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下巴滴在碎石子上濺起細小的塵土。喘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用發紅的眼睛看向白夜。
白夜站在跑道邊上,頭頂那撮碎發還在翹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站在那裡,專門扯了黎默的袖子,沒有去看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