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A組宿舍的門被陸蕭一腳踹開。
他難得沒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手裡拎著一袋從醫務室順來的碘伏和紗布,大步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了不止一個檔次。
昨晚他值夜班,凌晨三點接到軍醫的電話說A組兩個人同時進了醫務室,一個縫了將近四十針,一個身上四道刀傷。他掛了電話之後翻來覆去到天亮,一秒鐘都沒再睡著過。
「都起來都起來!」陸蕭拍了拍謝燃的上鋪欄杆,又踹了一腳沈灼的床腿,「別他媽睡了,昨晚出大事了你們知不知道——老黎和小白菜被襲擊了!」
這句話的效果堪比在宿舍里丟了一顆震撼彈。
謝燃從被子裡彈起來的動作快得像啟動了彈射座椅,腦袋撞上天花板,撞得鐵架床整個晃了一下。他光著腳跳到地上,雙眼圓睜,頭髮炸得跟被炮火犁過一樣,聲音洪亮得能把牆上的戰術地圖震下來:「什麼?!誰?!誰他媽敢動我們小白菜?!」
沈灼從上鋪翻下來,動作快得看不清,落地的時候已經套上了一隻作訓靴,另一隻還在手裡拎著。他難得沒有跟謝燃拌嘴,臉上的表情是少見的冷厲,連嘴角慣常掛著的那抹玩世不恭都收了起來。
謝淮安從長條桌前站起來。他本來已經起了,正在整理昨晚的通訊日誌,聽到陸蕭的話之後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然後被他直接捏斷了。
他沒有像謝燃那樣咆哮,也沒有像沈灼那樣追問細節,只是走到陸蕭面前,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傷情。位置。誰幹的。」
玄梟從上鋪直接翻了下來。
他落地的時候差點踩到昨天扔在地上的毛巾,踉蹌了半步但根本沒顧得上。他衝到白夜床前,白夜正從床上坐起來,還沒來得及把被子掀開。
玄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鎖骨下方貼著紗布,左臂外側纏著繃帶,腰側兩處也貼著敷料,作訓服還沒來得及穿,單薄的少年身體上裹著四處傷口的包紮,在晨光里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玄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在他肩膀的紗布邊緣停住,不敢真的碰上去,只是懸在那裡。
他的指尖有點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想到昨天晚上他還在訓練場上跟白夜比短跑,想到比賽前他還遞了一顆藍莓糖給他吃,然後他們各自回床鋪,一個睡上鋪一個睡下鋪。但他睡得那麼死,連白夜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如果昨晚那把匕首再偏一點,再深一點,再快一點——
「誰幹的。」玄梟的聲音壓得很低,跟平時嘰嘰喳喳的話癆判若兩人,「昨晚我們睡覺的時候你在巷子裡被人捅了?我就睡在你上鋪,我他媽就睡在你上鋪——我什麼都沒聽到——」
白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試圖把自己的肩膀從他手裡抽出來,但玄梟握得太緊,他沒抽動。
他只能坐在床上,無奈地看著面前這群一大清早就炸了鍋的男人,表情依舊冷淡,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克制的無奈:「我沒事。」
「你這叫沒事?你身上貼了四塊紗布你跟我說沒事?」玄梟鬆開他的肩膀,又抓起他的左手手腕看他左臂上的繃帶,然後又彎腰去看他腰側的敷料,「這刀口是斜著劃的還是豎著捅的?多深?縫針了沒有?軍醫怎麼說?會不會留疤?你昨晚回來怎麼不叫我?你要是叫我我肯定——」
「隊長受傷了。」白夜打斷了他。
謝燃正在滿宿舍找作訓服外套準備衝出去抓兇手,動作突然停住了。沈灼正彎腰系靴帶,繫到一半抬起頭來。玄梟還抓著他的手腕,動作僵了一瞬,然後緩緩轉頭。
黎默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右臂上纏著厚厚一圈繃帶,從手腕到肘關節都包得嚴嚴實實,但作訓服的袖子放下來了,從外面看只是右臂比平時稍微鼓了一點。
他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很平,比平時更平。雙臂交叉在胸前,後背靠在門框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目光掃過滿宿舍圍著白夜團團轉的人。
陸蕭靠在長條桌邊上,看著這群人從炸鍋到圍著白夜噓寒問暖再到此刻,嘴角抽了抽。
他把手裡那袋碘伏和紗布放在桌上,然後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拍了過來:「喂,我說——你們要不看看老黎呢?他手臂上縫了將近四十針,從昨晚到現在你們誰問過他一句?」
整個宿舍安靜了。
謝燃縮了縮脖子,沈灼移開視線開始假裝檢查自己的靴帶,謝淮安難得露出了一絲愧疚的表情——作為A組的信息員,居然連隊長的傷都沒注意到,這是他的重大失誤。
黎默沒有說話,只是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站直了,雙臂依舊交叉在胸前。目光從左到右——謝燃、沈灼、謝淮安、玄梟,一個一個掃過去。每一個人在那道目光掃過自己的時候都覺得後頸一涼。
「所有人。」他開口了,聲音跟平時一樣低沉穩重,但今天的平穩里多了一層讓人不敢反駁的寒意,「除了白夜。去跑道上,不限距離,不限時間。我不說停,不准停。」
然後他把目光落在玄梟身上,停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了一點,久到玄梟的後槽牙都有點發酸了。
「他身上的傷沒好,你有意見也可以現在說。」
謝燃和沈灼緊隨其後,陸蕭聳聳肩,拍了拍黎默沒受傷的左肩也跟出去了。謝淮安最後一個出門,輕輕把門帶上。
白夜坐在床邊,看著這群前一分鐘還圍著他像一群老母雞的人眨眼間全部消失,宿舍里只剩下他和黎默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