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艙里瀰漫著血腥氣、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沈灼把頭從艙壁上抬起來,視線落在對面的白夜身上。
白夜正低頭翻著那本戰術地形學入門。
「小白。」沈灼開口了,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好奇,「問你個事。」
白夜從書頁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法國人的檔案標註習慣,物資倉庫的位置,還有之前給淮安哥報射擊參數——你別跟我說你是臨場蒙的。」沈灼豎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太陽穴旁邊轉了一圈,「我見過的新兵蛋子多了去了,從來沒見過哪個新兵在第一次實戰觀察任務里比你還有用。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補課了?」
白夜沉默了兩秒。
「哥哥教的。」
艙里安靜了一瞬。這個回答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白辰——那個曾經把A組每一個人都按在地上摩擦過的男人,如果是他教的,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還有一些,」白夜把書翻到下一頁,「書里有寫。」
玄梟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他聽到白夜被誇,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極其驕傲的表情,那種表情跟他被罰跑時滿臉委屈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隻手拍在白夜肩膀上,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我搭檔你們羨慕不來的炫耀」:「我跟你們說過了,我搭檔就是過目不忘。他看一遍就能記住,什麼書都看,什麼書都能背。這次任務之前他翻謝淮安的通訊日誌都能翻出規律來,你們是沒看到——淮安哥你自己說,是不是?」
謝淮安從通訊日誌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是的。他上次翻我的日誌,發現了三個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格式錯誤。」
謝燃吐出嘴裡咬著的繃帶,聲音因為縫針的疼而有些發顫,但依然中氣十足:「白家果然都是怪物。辰哥當年一個人端掉一個基地,他弟十六歲隨隨便便看幾本書就能當半個戰術參謀用——這還是人嗎?」
「你可以當面去問辰哥。」謝淮安頭也沒抬。
「那算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謝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作訓服被彈片劃了七八道口子,左臂剛縫好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組織液,臉上糊著泥和血,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火藥殘渣。
他咧嘴笑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玄梟。
「梟仔。」他喊了一聲,站起來扶著艙壁搖搖晃晃地走到玄梟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混著硝煙和汗味的複雜氣味瞬間把玄梟整個人籠罩了。
玄梟的表情變了。
「梟仔,」謝燃把一隻手搭在玄梟肩膀上,掌心裡還有沒擦乾淨的黑色火藥殘渣,「第一次看實戰,感覺怎麼樣?」
玄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挺……挺刺激的。」
「刺激?」謝燃咧開嘴,「哪部分最刺激?是沈灼把人踹進傳送帶絞成肉泥那段,還是隊長差點被爆頭那段?還是你親眼看著你搭檔——這個從書上自學成才的戰術天才——幫淮安哥報射擊參數一槍爆了軍士長的頭?」
沈灼把人踹進傳送帶。絞成肉泥。軍士長被爆頭。這些畫面在玄梟腦子裡輪流播放,每一幀都清晰得纖毫畢現。
他低頭看到謝燃作訓服上那片噴濺狀暗紅色,終於再也壓不住喉嚨口翻湧上來的酸水。
「我——嘔——」
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艙底,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地湧上來。陸蕭早有準備,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個嘔吐袋精準地遞到他面前,動作之熟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經常幹這種事。
玄梟吐了將近半分鐘才喘過氣來。他直起腰,接過陸蕭遞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臉上燒得像剛跑完三十公里。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
「沒事沒事,」陸蕭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第一次都這樣。」
「我……」玄梟的聲音還在發顫,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我下次不會吐了。」
沈灼把目光從玄梟身上移開,重新看向白夜。
白夜從頭到尾沒有參與這場混亂。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盒酸奶——是黎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裝備箱裡翻出來遞給他的。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吸管含在嘴角,腮幫子微微鼓起,目光還落在膝蓋上的書頁上,仿佛剛才這架直升機里沒有人吐過,也沒有人討論過絞肉泥和爆頭。
「小白,」沈灼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半是好奇半是試探的意味,「你倒是鎮定。第一次看實戰,一點都不怕?」
白夜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抬眼看向沈灼。那個眼神平靜而冷淡,像是在看一個問了蠢問題的後輩。
「只是無關緊要的人,」他說,聲音不大,但在直升機的引擎轟鳴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不值得我浪費情緒。」
機艙里安靜了。
然後陸蕭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把匕首和彈片一起放在膝蓋上,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在白夜頭頂上,用力揉了一下。白夜的頭髮本來就翹著幾撮碎發,被這一揉全豎了起來。
「這心態,」陸蕭收回手,嘴角的笑意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欣賞,「可以啊,小白菜。十六歲,第一次上戰場,看完了全程,喝酸奶看書,然後說『不值得浪費情緒』。」
「怪物。」謝燃豎起一根手指指著白夜,另一隻手還捂著自己左臂的傷口,「我說真的,白家全是怪物。辰哥是怪物,小白菜也是怪物。以後誰再跟我說白家基因正常,我就把今天的事給他講一遍。」
白夜把酸奶喝完了,將空盒子放在座位旁邊的垃圾袋裡,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