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自己床鋪上方熟悉的床板——玄梟的床板。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幾道淡金色的細線。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空氣里飄著謝淮安剛泡好的茶香。
白夜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最後的記憶停在訓練場上——他在雪地里衝刺，做伏地挺身，拉引體向上，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發黑。然後就是剛才睜眼看到的床板。
中間的斷層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段膠片，怎麼接都接不上。
他什麼時候回的宿舍？怎麼回來的？
白夜從床上坐起來，動作牽扯到了昨晚過度使用的肌肉群，肩胛骨傳來一陣酸脹。
「喲，小白菜醒了？」陸蕭從對面的上鋪探下頭，下巴擱在床沿上，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但笑容依舊燦爛，「你今天睡得夠沉的，平時你都是第一個起的，今天謝淮安茶都泡好了你還沒動靜。是不是昨晚做什麼夢了？」
白夜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謝淮安從長條桌前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走到白夜床邊，遞給他一條冒著熱氣的毛巾。
白夜接過毛巾，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向謝淮安。謝淮安什麼都沒問，只是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說了一句：「擦把臉。」
白夜把熱毛巾敷在臉上，熱氣蒸得他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就在這時，玄梟從上鋪探下頭來，頭髮翹得比平時更加亂七八糟，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目光已經精準地鎖定了下鋪的白夜。
他二話不說從上鋪翻了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彎下腰，一隻手撐著白夜的床沿，另一隻手直接探向了白夜的額頭。
他的手背貼在白夜額頭上，眉頭微微皺著，感受了幾秒。然後又翻過手來用手心貼了一下，再翻回去用手背貼了第三下，像是在校準某種不精確的測量儀器。
白夜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後腦勺差點撞上牆壁。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抬手啪地一聲拍在玄梟的手背上，把那只在他額頭上反覆測溫的手打了下去。
「幹嘛。」
「我關心你，你居然打我。」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刻意的顫抖，「我一大清早覺都沒睡醒就先摸你額頭，怕你著涼怕你發燒怕你又像上次那樣暈倒了沒人知道——你倒好，一巴掌就上來了。你知道這一巴掌有多傷人嗎？我的心，啪的一聲，碎了。」
白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不關心。」
「不行！」玄梟的回答斬釘截鐵，速度之快顯示這個答案他根本沒經過大腦，「我就要關心。你打我也關心，踹我也關心，拿書敲我我也關心。反正你打不死我，打不死我就繼續關心。你要是又偷偷跑出去——算了你肯定還會跑出去，那我至少得確保你回來的時候沒凍壞。」
白夜看著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陸蕭從對面床鋪探出頭來，用一種看戲看了半天的悠閒語氣插了一句：「梟仔，你這叫什麼？這叫犯賤。」
「這叫戰友情誼。」玄梟義正詞嚴地糾正他。
「戰友情誼不包括每天早上摸人家額頭。」沈灼終於從被子裡鑽了出來，紅髮炸得跟被炮火犁過一樣，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也不包括睡在上鋪半夜不睡覺聽人家翻身。」
「我那是——我那是關心隊友的身體健康！溫醫生說了，白夜還在長身體，不能著涼不能餓著不能訓練過度——我這叫落實醫囑！你們懂什麼！至於聽翻身——那是他翻身的聲音太大了！床都晃了！」
玄梟立刻把火力轉向白夜。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藍莓酸奶，握在手裡舉到白夜面前晃了晃。酸奶瓶身上還凝著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水珠，在晨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看來某人也是不稀罕我的東西了，」玄梟把酸奶收回來，作勢要往自己口袋裡塞，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到不能再刻意的惋惜，「唉，我專門找老周訂的，藍莓味，咱們基地一共就到了六瓶，我搶了兩瓶。本來想著一瓶給你一瓶我自己喝——但既然你不稀罕，那我自己都喝了算了。反正我嗓子也渴，一瓶不夠喝兩瓶——」
白夜眨了眨眼。他轉頭看向窗外，不看玄梟。
玄梟湊了上來，下巴幾乎要擱在白夜肩膀上，酸奶在他面前又晃了一圈：「真不要？」
白夜還是看著窗外。陽光打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然後用一種極小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我說要你就給嗎。」
玄梟腦子裡有一根弦啪地斷了。
他低頭看著白夜——白夜還側著臉看窗外，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線的弧度勾勒得格外清晰。表情冷淡得像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但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隻伸出了爪子又不好意思直接要的小貓。
冷臉萌。
他覺得自己這把是真的把持不住了。
「給，」他把酸奶直接塞進白夜懷裡，動作快得像是在扔一顆拉了保險的手雷，「你要什麼我都給。藍莓酸奶給，草莓酸奶給，原味酸奶也給。酸奶喝完了我給你找別的，果汁牛奶布丁水果罐頭——你開口我就給你搞來。不開口我也給你搞來。」
白夜低頭看著懷裡那瓶還帶著冰箱涼氣的藍莓酸奶，又抬頭看了看玄梟臉上那種又激動又滿足又努力克制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吸管拆開插進瓶口，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腮幫子微微鼓起，像一隻被投餵之後安靜進食的小動物。
玄梟站在床邊，看著白夜安靜地喝酸奶的樣子，默默地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還有另一瓶藍莓酸奶——他本來想兩瓶都給的，但現在覺得，明天再給比較划算。這樣明天也能看到這個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