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倒在雪地里的聲音很輕。積雪沒過他的半邊臉頰,冰晶貼著他的皮膚融化,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在這片戈壁的冬夜裡,一片死寂。然後,一團白色的影子從遠處的山坡上緩緩走了下來。
那是一匹白狼。
它的體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四肢修長而有力,蓬鬆的白色皮毛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它的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鎖定了訓練場邊緣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對狼來說,一個失去意識的人類意味著機會。
白狼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提,露出幾顆尖銳的犬齒。
它邁開步子,朝白夜走過去。十米,五米,三米。它低下頭,帶著熱氣的鼻息噴在白夜的後頸上,張開了嘴。
然後它僵住了。
不是被聲音嚇到,不是被光線驚到。是一種比聲音和光線都更原始的、深深刻在它基因本能里的恐懼——殺意。
那股殺意沒有任何預兆地籠罩了它,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它的喉嚨,把它從裡到外捏得死死的。白狼猛地抬起頭。
三十米外,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雪地上。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黑色影子。
他沒穿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得幾乎跟雪融為一體的皮膚。
他的站姿很放鬆,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姿態,沒有握槍,沒有拔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白辰看著它。
那張臉在雪地里美得不真實,像是被某種超出人類審美範疇的存在隨手雕刻出來的。但真正讓白狼的尾巴夾緊了的不是他的臉,是他周身彌散出的氣息——那不是殺意,那是一種冰的、空的、深不見底的虛無,像是西伯利亞的永凍土,像是深海一萬米以下沒有光的黑暗。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就已經讓一匹能在戈壁里獨自生存的狼從骨子裡感到了恐懼。
白狼的尾巴夾緊了。
它的身體在不到三秒的時間裡完成了從「捕食者」到「臣服者」的轉換——四肢彎曲,腹部貼地,耳朵向後壓倒,把自己整個扒在了雪地上。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跟剛才齜牙咧嘴準備撕咬獵物的樣子判若兩狼。
白辰沒有說話。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作戰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走到白狼面前的時候,他沒有低頭,只是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扒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白狼。
「看清楚這張臉。」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一顆一顆地砸在白狼的耳膜上,「這是我弟弟。唯一的弟弟。我的心肝寶貝。」
白狼的耳朵又往下壓了幾分,下巴貼在了雪地上,喉嚨里的嗚咽聲變得更加低微,像是在反覆表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如果你再敢對他露出一次牙齒——」
「嗚。」白狼用一聲短促的嗚咽打斷了他,尾巴在雪地上快速掃了兩下,是標準的「不用再說了我完全明白了」的肢體語言。
「滾吧。」
白狼從雪地上一躍而起,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跑了。跑出去老遠才敢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速度消失在了山坡上的黑暗裡。
訓練場恢復了寂靜。雪花又開始飄了,很小很細的雪粒,落在白辰的睫毛上。他彎下腰,從雪地里把白夜抱了起來。
白夜的身體很輕。輕得不正常。
作訓服被雪水浸濕了貼在身上,讓白辰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具身體有多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隔著濕透的布料硌在他掌心裡,肋骨的形狀一條一條的,腰細得他一隻手臂就能整個環住。
白辰皺了皺眉。他把白夜往自己懷裡攏了攏,用自己沒穿外套的身體替他擋住戈壁上刮過來的夜風。
然後他低頭看著白夜的臉。這張臉跟他記憶里那個白白淨淨的小糰子相比,變化大得讓他心裡發疼。
白辰抱著白夜站在雪地里,月光把他倆的影子疊在一起。
他看著白夜被凍得發白的嘴唇,看著他眉間那一絲即使在昏迷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的褶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滴血。
這個是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寶貝。
他走的時候,白夜才十歲,白白軟軟的一團,會在聽到打雷的時候抱著枕頭跑進他房間。
白辰用拇指輕輕擦掉白夜臉上的雪水,動作溫柔到了極致,跟他在地下室里剝人皮鋸人骨時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他的指尖在白夜臉頰上停了很久。
他的弟弟——那個他曾經發誓要用一生去保護的、不讓任何人碰一根手指頭的弟弟——在他不在的這些年裡,被逼著學會了獨自面對一切。
白辰把白夜的臉按在自己胸口上,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是冰冷的,呼出來卻帶著一股灼熱的顫抖。
他這輩子殺過的人數都數不清,剝過的皮能鋪滿一整個訓練場,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擊穿了。
他抱著白夜走進宿舍樓。
走廊里的夜燈還亮著,他無聲地推開了A組宿舍的門。謝燃還在打呼嚕,沈灼的被子蹬掉了一半,謝淮安翻了個身但沒有醒。
白辰走到白夜的床鋪前,彎下腰,把他輕輕放在床上。動作極慢極穩,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無價之寶。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白夜的下巴,把被角掖進他肩膀兩側,然後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白夜的臉上。
白辰坐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嘴唇輕輕貼在白夜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個夢。
「等我回來。」
他直起身,轉身走出了宿舍。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月光照在白夜的臉上,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眉頭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但終究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