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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雪夜

2026-07-31 13:39:19 作者: 夏墨衍

  戈壁的冬夜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雪已經停了,但白天積下的那一層白還覆在訓練場上,覆在跑道的碎石子上,覆在宿舍樓的屋頂上,把整個基地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冷冷的銀光。

  A組宿舍里,所有人都在睡。

  白夜躺在靠窗的下鋪,被子拉到胸口,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閉著眼睛。他的呼吸節奏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在做夢。

  夢裡的天空是血紅色的。不是夕陽那種溫暖的橘紅,是那種被硝煙和火光燒透了之後才會呈現的、令人作嘔的暗紅。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不是泥土的觸感,而是某種介於金屬和血肉之間的、黏膩而冰冷的東西。

  白夜站在那片黑色地面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是十六歲少年的手——骨節更粗,指腹上滿是老繭,虎口上有常年握槍磨出的硬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火藥殘渣。

  那是前世的手。

  007的手。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你以為你配嗎?」

  白夜猛地轉過身。

  008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穿著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那件戰術背心,手裡握著一把槍。

  他的臉在血色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刻在視網膜上——嘴角的弧度、眉骨的疤痕、還有那雙曾經讓007以為是信任和依賴、後來才明白從頭到尾都是算計的眼睛。

  「007,你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008歪著頭看他,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不是你太強。是你太蠢。蠢到以為有人會真心對你。蠢到以為像你這種冷血的殺人機器,也配有朋友,也配有家人。蠢到把後背交給一個你根本不了解的人。」

  白夜想開口,但他的嘴唇像是被縫住了。他想衝過去,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

  「你要是沒那麼蠢,」008舉起槍,槍口對準他的額頭,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溫柔,溫柔到讓人毛骨悚然,「就不會被背叛。也不會慘死。你死的時候疼不疼?那一槍打在眉心上,你有沒有感覺到子彈穿過顱骨的那一刻?有沒有在最後一秒後悔——後悔不該相信任何人?」

  槍響了。

  白夜猛地睜開眼睛。

  白夜盯著上鋪看了五秒。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後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一片。但除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之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額頭沒有皺,嘴唇沒有抖,眼睛沒有紅。

  他安靜地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他原本想去找黎默。上次在巷子裡被襲擊之後,黎默跟他說過——不管什麼原因,下次睡不著就叫醒他。不管多晚,不管他在幹什麼。白夜記得這句話,每一個字都記得。他走到黎默的床邊,站了幾秒。

  黎默睡得很沉。右臂上的繃帶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平時總是繃著的眉頭在睡夢中難得地舒展開來。

  他睡覺的姿勢跟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醒著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睡著了倒像一個終於把擔子放下來了的普通人。

  白夜看著他,然後轉身走了。

  不是不想叫。是沒必要。

  黎默右臂的傷還沒好,現在叫他起來陪自己散步,不合適。

  白夜推開宿舍門,走廊里的夜燈還亮著,防滑地膠被照成一片深灰色。他經過一扇扇緊閉的宿舍門,走下樓梯,推開宿舍樓的大門。

  冷。戈壁冬夜的冷不是那種慢慢滲透的濕冷,是乾冷,鋒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剮在露出的皮膚上。

  

  白天下過的雪還積在地面上,被夜風一吹表面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空氣冷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冰渣,鼻腔里的黏膜被凍得發疼。

  訓練場在月光下鋪展開來,跑道上的碎石被雪覆蓋了大半,只有幾道被白天踩過的灰色痕跡還隱約可辨。單槓上掛著冰凌,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靶場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風吹過鐵絲網的聲音。

  白夜站在訓練場邊緣,呼出一口白氣。

  夢裡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008的臉,008的話,還有那一槍。


  冷血的殺人機器。不配有朋友。不配有家人。蠢到把後背交給不了解的人。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008說得對。前世的007確實蠢。所以這輩子,他不會再蠢了。他要變強,比上輩子的自己還要強。

  他開始跑步。作戰靴踩在雪地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在雪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冷風灌進肺里,帶著冰碴的感覺從喉嚨一路刮到胸腔。

  他沒有減速。跑完十圈衝刺之後他開始做伏地挺身。雪地被他的體溫融化了一小片,冰水浸透了作訓服的前襟,但他沒停。伏地挺身做完做引體向上,單槓上的冰凌被他的體溫融化,順著鐵管往下淌,跟他的汗水混在一起,滴在雪地上砸出幾個小坑。引體向上做完開始往返跑,往返跑做完繼續衝刺。

  他的身體在尖叫。肌肉纖維在斷裂的邊緣反覆顫抖,肺像一隻被攥緊又鬆開又攥緊的氣球,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血腥味。

  他的體力已經逼近極限,但他沒有停。

  前世的007能在極限狀態下連續作戰四十八小時,這具身體連四十分鐘的極限訓練都撐不過去,憑什麼?憑什麼滿足於「不錯」?憑什麼接受「還可以」?憑什麼在別人保護下活著?

  白夜咬著牙又跑了一圈。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在月光和黑暗之間來回切換,訓練場的跑道在他腳下晃得像一條蛇。




  然後他倒下了。

  他什麼也看不清了。在他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他似乎看到了遠處一團白白的東西,他想要努力看清,但黑暗比他的意志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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