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虎和錢多多下車的時候,腿都在抖。
趙小虎想抓住錢多多的袖子給自己壯膽,結果發現錢多多的手也在抖,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抖得更厲害了。
黎默走在最前面,頭也沒回。
陸蕭走在趙小虎和錢多多中間,一隻手搭一個肩膀,臉上的笑容溫柔得像帶鄰居家孩子去公園玩的大哥哥。
他拍了拍趙小虎的肩膀,語氣輕快而安慰:「別抖了,又不是讓你們去殺人。你們才來破空不到一個星期,連槍都沒摸熟呢,讓你們殺人?隊長還捨不得浪費子彈呢。」
趙小虎的腿抖得稍微輕了一點,但聲音還是劈著叉的:「那……那我們來這兒幹什麼?」
「看。」陸蕭笑眯眯地吐出一個字,「今天你們只需要看。看完了回去該做飯做飯,該訓練訓練。是不是很簡單?」
錢多多咽了口唾沫。他覺得這件事絕不可能這麼簡單。
因為他們現在走著的這條路兩側是高高的混凝土牆,牆上裝著鐵絲網,頭頂的天空被鐵柵欄切成一條一條的灰色碎片。前面那棟灰色建築的門是鐵門,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哨兵看到黎默之後立正敬禮,然後推開了鐵門。
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裝著單向玻璃的房間。玻璃從外面看是鏡子,從裡面看是透明的。走廊盡頭是一扇更厚重的鐵門,黎默推開它之後,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空地是半封閉的,三面高牆一面鐵絲網,地面上鋪著灰褐色的碎石。空地上站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戴著黑色頭套,穿著戰術背心,手裡端著清一色的自動步槍。
他們對面站著幾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男人。那幾個人的手被反綁在身後,有的跪著,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有一個跪不住了直接側倒下去,被旁邊的持槍者一把拽起來重新跪好。
趙小虎趴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上,聲音顫得像是被風吹過的樹葉:「他們……他們是什麼人?」
「死囚。或者說差不多是死囚。」謝淮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觀察室里,手裡翻著一本通訊日誌,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今天的天氣,「兩個月前在北境抓到的僱傭兵,受僱於一個專門往境內走私軍火的集團。被抓之後審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留著也沒用。正好你們新兵需要用他們的下場來上一課。」
「上……上什麼課?」錢多多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克服對殺人的恐懼。」黎默站在觀察室最前面,雙臂交叉,背對著所有人,目光落在單向玻璃另一面的空地上,「你們進了破空。這輩子不可能只待在食堂里做飯。早晚有一天你們會上戰場,會面對敵人,會看到血和屍體。如果到了那一天再讓你們第一次面對死亡,你們大概率活不過第一場交火。所以今天,先讓你們看一看。」
他的語氣平淡而沉穩,像是在講一堂普通的戰術課。但趙小虎和錢多多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單向玻璃上,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看好了。」陸蕭站到幾個新兵旁邊,嘴角掛著笑。
下一秒,持槍者扣動了扳機。彈殼從拋殼口裡彈出來,叮叮噹噹地砸在碎石地上,在空地上空炸開一片密集的金屬脆響。
槍口焰在灰色的高牆之間閃爍,子彈撕裂肉體的聲音——那種沉悶的、濕潤的、讓人牙根發酸的噗噗聲——跟槍聲混在一起,灌進觀察室的每一個角落。
那幾個被反綁著的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在彈雨中像被拆散的布偶一樣抽搐、扭曲、倒下。血從彈孔里湧出來,濺在碎石地上,跟原本就殘留在石縫裡的暗褐色痕跡混在一起,在冬日午後的陽光里反射出刺眼的紅。
最後一個倒下的人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一隻手還保持著被反綁的姿勢,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槍聲停了。空地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即使隔著單向玻璃也能隱約聞到。
觀察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
白夜站在單向玻璃前,雙手垂在身側,面無表情。他的目光掃過空地上的屍體,掃過碎石地上還在擴散的血泊,掃過那些還在冒著青煙的彈殼,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前世他見過比這慘烈一百倍的場景——整個小隊被伏擊,隊友在他面前被炸成碎塊,他一邊吐血一邊爬回去報信。
幾具被槍決的屍體,對他而言甚至算不上血腥。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十六歲的、剛進破空不到一個禮拜的新兵。他應該至少有一些反應。於是他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的畫面。
玄梟站在白夜旁邊。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手指攥著褲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但他沒有吐,也沒有轉開視線。
前天在雨林工廠的實戰觀察已經給他打過了一次預防針——那個被沈灼一腳踹進傳送帶絞成肉泥的僱傭兵,那種血肉絞碎的聲音,他已經經歷過了。此刻眼前的場景雖然衝擊力極強,但他的承受能力明顯比第一次時強了不少。
他看著地上的血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趙小虎的臉白得像牆皮。他的嘴張著,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死死抓著錢多多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錢多多的肉里。
錢多多也好不到哪去,兩條腿已經徹底軟了,整個人靠著趙小虎才沒癱倒在地上。
他們來破空五天,第一天被帶到食堂削土豆,第二天學切菜,第三天被老周罵了一頓因為把鹽當成了糖,第四天在給養站搬了一下午大米,第五天——第五天他們被帶到這裡看了一場死刑。
陸蕭轉過身,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向兩個癱在窗邊的小胖墩。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