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趙小虎的聲音還在劈叉,但他硬是把一句話說完了,「就……就槍斃幾個人而已,電視上都看過。」
「對對對,」錢多多在旁邊猛點頭,臉白得跟紙似的但嘴硬得要命,「小兒科!都是小兒科!我們好歹也是破空的人,來了一星期了,這點場面算什麼?」
陸蕭走在他們前面,聽到這兩句死鴨子嘴硬的話,腳步停了。他轉過身,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了看兩個小胖墩臉上那種「我很鎮定但我隨時會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
「不錯不錯,有進步。」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笑眯眯的溫柔,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趙小虎和錢多多的後背冒冷汗,「既然第一關這麼輕鬆,那第二關對你們來說肯定也是小菜一碟。走吧,還有一關。」
趙小虎和錢多多的臉色同時僵了。
「還……還有一關?」趙小虎的聲音終於不再劈叉了,因為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幹了,「班副,我能不能問一下……這一共有幾關?」
「不多不多。」陸蕭伸出手指頭數了數,「今天的安排挺簡單的,就兩關。你們不是覺得小兒科嘛,那正好,剩下的應該也不在話下。」
錢多多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幾個人穿過走廊,下了兩層樓梯,拐進了一條更狹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推拉式的小觀察口。
黎默走在最前面。他推開鐵門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門軸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審訊室不大,四壁都是赤裸的水泥牆,沒有窗戶,只有天花板上一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燈管可能用了太久,時不時閃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房間正中央是一把焊接在地面上的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約四十出頭的男人。他的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臉上糊著半乾的血跡,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嘴角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新鮮刀傷。
新兵們跟在黎默身後走進審訊室,在靠牆的位置站成一排。
白夜的目光掃過椅子上的男人,眉心跳了一下。黑髮。五官輪廓跟黎默有幾分相似,尤其是下頜線和眉骨的弧度。
男人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黎默臉上。然後他笑了。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裂開一個笑容,露出被血染成粉紅色的牙齒。
「捨得來看舅舅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粗糙,帶著一種被長年菸酒浸泡出來的顆粒感,但語調是輕鬆的,像是在跟久別重逢的親人打招呼,「我還以為你打算讓我爛在這把椅子上。怎麼,今天帶了觀眾來?」
舅舅。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轉頭看向黎默,又同時轉頭看向椅子上的男人,嘴巴張開了又合上。黑髮,跟隊長几乎一模一樣的五官輪廓。
這個男人是隊長的舅舅?
玄梟也愣住了。他看看黎默,又看看椅子上的男人,喉結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白夜站在最邊上,目光在男人和黎默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點。他想起謝淮安之前提過——黎默是白辰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
黎默沒有回答。
男人似乎很享受這種沉默。他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用一種審視作品的目光打量著黎默臉上的每一處細節,然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你跟你媽長得真像。」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特別是這雙眼睛。你知道你媽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審訊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她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過你。那麼驕傲的一個女人,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褲腿,哭著求我。」男人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舌頭上慢慢碾過去的,帶著一種品嘗美味佳肴的悠閒,「我說不行啊姐,你兒子活著,對我來說太危險了。你猜她怎麼說?她說她願意替你去死。真是感人——我差點就被感動了。然後我就當著她的面把你家老頭子崩了。砰——腦袋炸開,腦漿濺了她一臉。你媽當時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她嚎得嗓子都劈了,趴在你爸屍體上拉都拉不起來。然後她也死了。我給了她一槍,從後腦打進去的,死得不算太難看,至少臉還在。」
黎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拼命想要掙脫出來。
男人還在說。他的聲音越來越柔和,越來越親密,像是在跟外甥聊家常:「你媽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我幫她合上的。畢竟她是我親姐,這點體面還是要給的。不過說實話,你比你媽強。你媽太軟了,動不動就哭。你硬,你從那麼大的火里爬出來,渾身是血,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我當時就想,這孩子長大了不得了,一定得殺了。可惜啊——可惜被那個姓白的壞了事。對了,那個姓白的後來怎麼樣了?聽說失蹤了?死了?挺好。又少了一個礙事的。」
「說完了?」
黎默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緩緩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男人的額頭。
「看仔細了。」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他沒有轉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這句話是對新兵說的,「這一槍,是讓你們記住——上了戰場,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說什麼。只要他是敵人,就只有一個下場。」
男人看著對準自己額頭的槍口,笑容沒有消失。他甚至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來吧。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學到你爸的槍法。」
黎默扣動了扳機。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