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的餘韻還在審訊室的水泥牆之間來回彈跳，震得日光燈管都在微微晃動。
黎默放下槍，槍口還在冒著青煙。
他轉身看了新兵們一眼，什麼都沒說，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趙小虎和錢多多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大概站了兩秒。然後兩人的胃同時翻了個底朝天。
「嘔——」趙小虎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把中午吃的紅燒肉和番茄炒蛋原封不動地吐在了地上。
錢多多比他更慘，吐的時候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嘔吐物上，然後因為屁股下面的觸感又吐了一輪。
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吐了將近一分鐘，吐到胃裡再也沒有東西可吐，只能幹嘔出酸水。
「我——我不行了——」趙小虎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氣若遊絲，「我看到了——我看到他的腦子——白花花的——還在動——」
「別說了——嘔——」錢多多剛直起腰又彎了下去。
陸蕭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兩個癱在地上吐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小胖墩。
他嘴角抽了兩下，轉頭看向溫言，指了指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兩個：「溫醫生，你說——他們倆到底是怎麼想的，來當兵？一個殺魚被魚尾巴扇巴掌，一個搬大米都能砸到自己腳，看到槍決腿抖得跟篩糠似的，看個近距離槍斃直接吐成這樣。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溫言低頭看了看兩個還在乾嘔的新兵，語氣平淡而專業：「從心理學角度來說，有的人參軍是出於理想，有的人是出於現實考慮。他們倆大概率屬於第三種——沒想清楚就來了。」
「沒想清楚就來了？」陸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行吧。來都來了，吐也吐了，以後慢慢習慣。」
另外一邊，玄梟站在靠牆的位置，臉色也不太好看。
子彈穿透頭顱的聲音太近了，近到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脆響。血和腦漿濺在牆上的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濕拖把直接甩在了牆上。
白夜站在玄梟旁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前世見過太多，這場面對他而言甚至算不上刺激。但他注意到了玄梟的狀態。
玄梟平時嘰嘰喳喳話多得能把死人吵活，從訓練場到食堂到宿舍沒有一刻是安靜的，現在卻沉默了快兩分鐘。白夜皺了皺眉，偏頭看著他：「還好嗎？」
玄梟聽到白夜的聲音，像是被按了某個開關。他從牆上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蒼白被一種刻意的、用力過猛的笑容蓋住了。
他看著白夜，嘴角往上一翹，翹到了一個明顯是硬撐的弧度：「沒事沒事，我能有什麼事。你梟哥什麼場面沒見過——好吧這場面確實沒見過。但你放心，我沒事，真沒事，就是剛才那個腦漿子濺出來的時候我稍微——」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看著白夜，聲音放得很輕：「你讓我抱抱我就好了。」
白夜一臉懵地看著他。
玄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防線直接崩了。
剛才那些血腥畫面、腦漿、槍聲、還有那個男人死前說的話——所有讓他難受的東西在這一瞬間都被擠到了角落裡。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攥了一下，所有繃著的神經同時鬆了。他什麼也沒說，伸出手一把把白夜摟進了懷裡。
白夜的臉被按在玄梟的胸口，能聽到他作訓服下面砰砰砰的心跳聲。
他的第一反應是掙扎——他的雙手本能地抬起來抵在玄梟胸口，手臂肌肉繃緊，準備發力把人甩出去。前世誰敢這麼抱他，下一秒就會被撂倒在地關節卸掉。但他發力前一瞬間，感覺到了一個細節。
玄梟在發抖。很細微的抖，從胸腔傳到肩膀再傳到手臂，像是某種被刻意壓制但壓不住的餘震。
他的下巴擱在白夜頭頂上，呼吸又急又淺，抱著白夜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稻草。他嘴上說沒事，臉上掛著笑，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一百倍。
白夜抵在玄梟胸口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放了下來，安靜地待在玄梟懷裡沒有動。
玄梟感覺到懷裡的人不再掙扎，把下巴在白夜的頭頂上蹭了蹭，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發抖的頻率也在慢慢降低。
審訊室里的血腥味還是很濃，牆上的腦漿還沒幹，日光燈還在頭頂一閃一閃的，但他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只感覺到懷裡這團溫熱的、安靜的、沒有推開他的存在。
趙小虎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吐得腿都軟了，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晃悠悠的，扶著牆才穩住。
他抹了抹嘴角，眼圈還有點紅，第一反應就是找白夜——他們新兵連的時候就是白夜罩著他們，白夜在他們就覺得有主心骨。
現在他吐完了，胃裡空了，心裡也空了，特別想找白夜說說話。他轉頭掃了一圈審訊室，發現了白夜的位置，抬腿就往那邊走。
錢多多也站了起來，褲子上還沾著嘔吐物，但已經顧不上了，跟在趙小虎後面跌跌撞撞地往白夜那邊走。
走了沒幾步，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攔在了他們面前。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身側，一隻手擋著趙小虎的胸口，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他用下巴朝白夜和玄梟的方向抬了抬，壓低聲音說了句：「別過去。」
趙小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玄梟把白夜整個摟在懷裡，下巴擱在白夜頭頂，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個跟他平時完全不同的、安靜而滿足的笑。
白夜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沒有掙扎，沒有推開，甚至沒有皺眉。日光燈慘白的光打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他們——」
陸蕭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你們梟哥正在充電。別打擾，過去會被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