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梟鬆手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顆引信已經鏽蝕的炸彈。
他的手臂從白夜後背上移開，手指在抽離之前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插回自己口袋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白夜從他懷裡退後半步，仰頭看著他。他眨了眨眼，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讓人猜不透的平靜。
「你剛剛是在幹嘛。」
白夜的字典里有「格鬥術」、「戰術地形」、「狙擊參數」、「低血糖」，但「被人莫名其妙摟進懷裡抱了好幾分鐘」這個詞條，暫時還沒被收錄。
玄梟的大腦以每秒八百轉的速度運轉起來。
「好朋友之間抱一抱很正常！你看謝燃和沈灼天天勾肩搭背的，我跟你是搭檔，抱一下怎麼了？在軍校的時候戰友之間累了困了互相靠著睡一覺都是常事。你這表情——你不會以為我在占你便宜吧？我是那種人嗎？」
他說到「我是那種人嗎」的時候，聲調微微拔高了半個音，帶著一種刻意到不能再刻意的委屈。
陸蕭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的弧度已經翹到了一個快要不屬於人類範疇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氣，嘴巴張開，準備說一句「誰信啊」——
然後白夜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陸蕭的嘴巴張著，話卡在喉嚨里。
他轉頭看向白夜——白夜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平靜。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僵住了。他們剛從嘔吐的陰影里緩過來，又遭遇了新一輪的精神衝擊。
玄梟也愣住了。
他編那套說辭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拆穿的心理準備——以白夜的敏銳程度，大概率會皺著眉頭回他一句「你騙誰呢」。他連被拆穿之後的補救方案都想好了。結果白夜說「原來如此」。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玄梟在心裡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混蛋。騙小朋友。不要臉。然後他在心裡又狠狠地給自己點了個贊。騙到了。真好。
白夜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他。陸蕭的嘴巴還張著，趙小虎和錢多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就連站在門口的謝淮安都停下了手裡的鉛筆。
他疑惑地皺了皺眉：「你們怎麼了？」
趙小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他心想這不行，夜哥這太單純了，得提醒他——好朋友之間抱一抱才不是這樣的，剛才玄梟抱他的那個姿勢、那個力度、那個閉著眼睛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的陶醉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好朋友。夜哥你不能被忽悠了！
「不是，夜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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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玄梟站在白夜身後，緩緩轉過頭來。那張臉在對著白夜的時候笑得像一隻搖尾巴的大金毛，轉向趙小虎的一瞬間切換了表情——嘴角還掛著弧度，但溫度驟降了至少四十度，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你回去之後繞著訓練場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飯。
趙小虎的嘴巴保持著半張的姿勢，喉嚨里的話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
他在新兵連的時候就領教過玄梟的手段——這位少爺看起來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真要整起人來花樣比誰都多。他把後面的話原封不動地咽了回去。
白夜感覺到身後有動靜，疑惑地轉過頭。
玄梟在白夜轉頭的前零點一秒內完成了表情切換——從「我要殺了你」無縫過渡到「今天天氣真好」的陽光微笑，速度之快讓旁邊旁觀的陸蕭嘆為觀止。
他笑嘻嘻地看著白夜，歪了一下頭，用那種白夜專用的溫柔聲線問：「怎麼了？」
白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一臉僵硬的趙小虎，眉心的疑惑又多了一層。他重新看向趙小虎，微微歪了歪頭，臉上寫滿了問號。
趙小虎的嘴角狠狠地抽了兩下。
他看看白夜那張認真求解的臉，又看看玄梟那張雖然笑嘻嘻但分明寫著「你的命在我手裡」的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乾澀的笑聲。
他想起了錢多多上次在食堂不小心說漏嘴——說玄梟對白夜的照顧已經超出了正常戰友情誼的範疇——當天下午就被玄梟「偶遇」在訓練場上，被拉著跑了十公里，跑完腿都不會打彎了。
他不想步錢多多的後塵。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慷慨赴死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梟哥說得對。兄弟嘛，抱一抱什麼的，很正常。」
白夜點點頭。他轉回身，沒有再追問。
錢多多湊到趙小虎耳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幹嘛不說了？」
趙小虎同樣用蚊子叫回他：「你去說。你去跟他說他剛才被他搭檔忽悠了——你看看梟哥會不會把你活剝了。」
錢多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哆嗦了一下，緊緊閉上了嘴。
審訊室外面，走廊里的冷空氣終於把血腥味沖淡了一些。
玄梟拉著白夜的袖子往外走，嘴上又恢復了平時的絮絮叨叨：「走走走，出去透透氣。這審訊室里的味道太難聞了，你剛吃了午飯，再待下去胃要不舒服了。你現在需要新鮮空氣，最好是冷的，能讓人清醒。外面雪還沒化完，風景特別好——對了你冷不冷？我的圍巾你今天有沒有戴？我那條圍巾是純羊毛的，特保暖，你要是沒戴我現在回去給你拿——」
白夜被他拽著袖子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里還癱在地上的趙小虎和錢多多，又看了看被玄梟拉住的袖口，微微皺了皺眉，但終究沒有掙開。
趙小虎和錢多多盯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目光在玄梟搭在白夜袖口上的那隻手和白夜毫無察覺的步伐之間來回切換。
「多多，」趙小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世界觀被撼動之後的蒼涼，「你說咱們夜哥，是不是太單純了點？」
「抱一抱？好朋友？」錢多多盯著走廊盡頭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幽幽地說，「梟哥他禽獸。居然誘騙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