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戈壁的冬夜來得早，太陽一落山溫度就往下掉，白天化了一半的雪水重新結成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黎默沒有回宿舍。他一個人走到訓練場邊上，靠在單槓架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火光在打火機上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稜角分明的臉襯得更冷了幾分。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被戈壁的夜風吹散。審訊室里那個男人死前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她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過你。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又吸了一口煙。
陸蕭找到他的時候，煙已經燒到了第三根。
陸蕭走到他旁邊，沒說話，先是歪頭看了看他嘴裡叼著的煙，然後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煙尾，直接把煙從黎默嘴裡抽了出來。
黎默皺了皺眉，轉過頭看他。陸蕭面不改色地把菸頭摁滅在單槓架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紙，精準地塞進了黎默還微微張著的嘴裡。
黎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含著棒棒糖，甜味在舌尖上化開，跟剛才菸草的苦澀混在一起，味道詭異得讓他不知道該吐出來還是該咽下去。一個冷麵隊長嘴裡戳著一根白棍子，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違和。
「抽菸對身體不好。」陸蕭拍了拍手，把菸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黎默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看著陸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但他沒有把糖扔掉，只是把它重新塞回嘴裡，換到腮幫子另一邊含著。
「你來幹什麼。」
陸蕭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單槓架的另一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戈壁的夜空。
「還在想你那個舅舅？」
黎默腮幫子裡的棒棒糖停了一下。「他不是我舅舅。」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冷風淬過。
「行行行，不是舅舅。你開心就好。」陸蕭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他當然知道那個男人不是黎默的親舅舅——黎默的父母是獨生子女家庭，根本沒有兄弟姐妹。那人是黎默父親當年在戰場上一個過命的兄弟，後來叛變投敵，害死了黎默全家。但那人喜歡自稱「舅舅」，每次見面都用這個稱呼來噁心黎默。
「行，說正事。」他換了個姿勢，雙手抱胸，肩膀靠在單槓架上，「我們小白菜好像沒救了。」
黎默猛地轉過頭來。那個速度比他在戰場上遇到突發情況時還快，嘴裡的棒棒糖差點被他咬碎。
「小白怎麼了？」他的聲音沉下來，沉到那個每次白夜出事時才會出現的溫度。
陸蕭看著他的反應，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以後匯報任何跟白夜有關的事情之前，先得準備好安撫方案。
他把剛才在審訊室里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從玄梟那個長達好幾分鐘的擁抱，到「好朋友之間抱一抱很正常」，到白夜一臉平靜地說「原來如此」。
「你是沒看到，梟仔抱著小白菜的樣子，那個陶醉的表情——這麼說吧，我兄弟談戀愛的時候都沒他那麼投入。」陸蕭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然後他居然跟人家說這是好朋友之間的正常互動。關鍵是小白菜信了。信了！還一臉認真地點頭說原來如此！我在旁邊差點當場心梗。這孩子看著那麼機靈，怎麼在這種事上跟個剛出廠的機器人似的？」
他講完之後等著黎默的反應。
他以為黎默會無語，會無奈，會捏著眉心嘆一口氣然後說「我回頭找他談談」。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接下來的玩笑話——你看，白家的人都這樣，小白菜是，辰哥也是，一個比一個遲鈍。
但黎默的臉色沉了下來，腮幫子裡的棒棒糖咔嚓一聲被他直接咬碎了。
他把咬碎的糖棍從嘴裡抽出來，攥在手心裡，然後抬起頭，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過的鐵釘：「姓玄的小逼崽子——我要廢了他。」
陸蕭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想起上次黎默說這種話的時候是在會議室里——那天晚上他說「玄梟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我會親手殺了他」。
當時陸蕭以為那是氣話，現在看來，這人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
「別別別——老黎你冷靜！」陸蕭一把按住黎默的肩膀，聲音從輕鬆的調侃切換成了緊張的連珠炮，「沒有出格沒有出格！就是個擁抱！朋友之間也可以擁抱！你看我也抱過你——好吧我沒抱過你我也不敢抱你——但重點是，他真的沒做什麼！白夜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你看小白菜都沒意見，你替他出頭他反而會覺得莫名其妙的！再說了玄梟那小子雖然欠揍但他對白夜是真心的好——送酸奶送圍巾送糖，白夜低血糖他跪在地上手都在抖——這種人你要是廢了，白夜第一個跟你翻臉你信不信？」
黎默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真心的好」，是因為「白夜第一個跟你翻臉」。
「而且你看，白夜十六歲，之前那個家庭狀況你也知道——他從小到大除了他哥之外沒人對他好過。他現在對感情的認知基本等於一張白紙。玄梟說好朋友抱一抱正常，他就真覺得正常。這說明什麼？說明玄梟那小子也慫啊！他有賊心沒賊膽，只敢用這種迂迴的方式來占點小便宜。就他這個進度，等他真把白夜追到手，估計白夜都當上隊長了。」陸蕭說到後面已經有點喘不上氣了，手還死死地按著黎默的肩膀。
黎默沉默了好一會兒。
「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雖然眉心的褶皺還沒完全消散，「但他最好給我記住——越界一步，我讓他跑圈跑到退役。」
「好好好，退役退役。我幫你盯著，一有越界苗頭我第一時間匯報。」陸蕭鬆開按著他肩膀的手，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在心裡默默地給玄梟點了一百根蠟——這小子還在宿舍里給白夜塞酸奶，完全不知道剛才自己的命在鬼門關門口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