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前半小時,A組宿舍里瀰漫著熱水澡後的氤氳水汽和洗衣粉的清淡味道。
白夜洗完澡靠在下鋪床頭翻那本戰術地形學入門,頭髮還沒幹透,幾撮碎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玄梟從上鋪探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
陸蕭忽然從上鋪翻了下來。他落地的時候無聲無息,嘴角掛著一個讓玄梟後脊發涼的微笑。
「小白菜,梟仔,」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向兩人,語氣像是在邀請他們去看一場電影,「要不要看點好玩的?」
白夜從書頁里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他對「好玩的」這三個字從陸蕭嘴裡說出來有著本能的警惕,但這次他的表情實在太無辜了,無辜到白夜的警惕心都打了個折扣。
「什麼好玩的?」玄梟倒是毫無戒心。
他從上鋪翻下來,拍了拍白夜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樂觀,「走走走,反正還沒熄燈,去看看唄。副隊難得請我們看好玩的不坑我們——對吧副隊?」
「當然。」陸蕭的笑容紋絲不動。
白夜合上書,看了陸蕭一眼,又看了玄梟一眼,最終站起來點了點頭。
三人穿過走廊,拐進宿舍區。趙小虎和錢多多的宿舍在走廊盡頭,門沒關嚴,從門縫裡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兩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陸蕭推開門,側身讓白夜和玄梟先進。
宿舍不大,兩張上下鋪,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趙小虎正坐在下鋪上用一塊布擦自己的飯盆,錢多多趴在桌上翻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菜譜。兩人看到白夜和玄梟進來,同時從床上和椅子上彈了起來。
「夜哥!梟哥!」趙小虎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圓臉上的肉因為笑容擠成了一團。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白夜面前,然後又硬生生剎住了車——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想找白夜說話被玄梟一個眼神瞪回去的畫面,於是謹慎地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你們怎麼來了?是不是來關心我們的?我們沒事了!真沒事!吐完就好了!多多還多吃了一碗飯!」
錢多多在後面猛點頭,菜譜被他激動地合上,封面上印著《家常菜一百道》幾個大字。
陸蕭從白夜和玄梟身後走進來,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趙小虎和錢多多的笑容同時僵了一下。
「我也在呢。」
趙小虎和錢多多這才注意到陸蕭的存在。
兩人臉上的表情從「見到偶像的激動」瞬間切換成了「見到班主任的尷尬」,錢多多甚至下意識地把菜譜往身後藏了藏,好像那是什麼違禁品。
趙小虎撓了撓後腦勺,乾笑了兩聲:「哈哈,班副,這麼晚來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陸蕭沒有馬上回答。他拉過桌邊的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從微笑切換成了一種帶著歉意的溫和。
他嘆了口氣,語氣真誠得像是真心在為今天的事感到愧疚:「今天的事,我代表A組向你們道個歉。本來想著循序漸進,結果隊長直接帶你們去看近距離處決了——說實話,那場面對你們來說確實有點猛。」
趙小虎和錢多多對視了一眼。
「班副,你人真好。」趙小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其實也是我們自己不爭氣,夜哥和梟哥都沒事,就我們倆吐了……」
「對對對,」錢多多跟著點頭,「是我們心理素質不行,不怪你們。我們以後一定加強鍛鍊,爭取下次不吐!」
「下次可能還會吐,」陸蕭笑著拍了拍錢多多的肩膀,「但吐著吐著就習慣了。為了彌補一下你們今天受到的驚嚇,我決定——」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滿意地看到兩個小胖墩同時屏住了呼吸,「請你們吃泡麵。」
趙小虎的眼睛亮了。錢多多的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那本《家常菜一百道》從他手裡滑落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真的假的?!」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大到走廊里都能聽到回音。
「當然是真的。」陸蕭站起來,拍了拍手,「等五分鐘。」
五分鐘後,他端著一個托盤迴來了。托盤上放著兩個小黃盆。
每個盆里都裝著滿滿當當的泡麵,麵條在熱湯里冒著白氣,上面臥著一根火腿腸和一個荷包蛋,旁邊還配了幾片青菜葉子。湯麵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紅燒牛肉味的香氣在狹小的宿舍里瀰漫開來,濃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來。
趙小虎和錢多多的眼珠子都快掉進盆里了。
「謝謝班副!」趙小虎接過盆的時候手都在抖。他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麵條塞進嘴裡,被燙得齜牙咧嘴但根本停不下來。
錢多多跟他面對面坐著,同樣埋頭猛吃,吃相之狂野把他在給養站學了一個禮拜的炊事兵禮儀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
兩人吃了幾口才想起來旁邊還站著人。趙小虎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根麵條,含含糊糊地看向白夜和玄梟:「夜哥,梟哥,你們不吃嗎?」
白夜靠在門框上,搖了搖頭:「不餓。」
玄梟站在白夜旁邊,同樣搖頭:「我也不餓。」
不是泡麵的問題——泡麵很正常,紅燒牛肉味,荷包蛋煎得金黃,青菜葉子新鮮翠綠。也不是陸蕭的問題——雖然陸蕭笑眯眯的樣子從來都意味著有人在被坑,但他這次是真金白銀地端來了兩盆熱騰騰的泡麵。
那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趙小虎沒多想,又埋頭繼續吃。錢多多吃完了面開始端著小黃盆喝湯,喝得呼嚕呼嚕響,中間還抬頭感慨了一句「班副你是全破空最好的人」。
陸蕭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微笑著看著他們吃,笑容溫柔而慈祥,像一個看著自家孩子吃年夜飯的老父親。
等兩人把盆里的湯都喝得差不多見底了,陸蕭彎下腰,湊到他們耳邊。
「今天那些腦漿,就是用這兩個盆收拾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