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虎和錢多多端著手裡的小黃盆,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二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喝得見底的湯,胃裡的東西開始翻湧。
「開個玩笑。」陸蕭直起腰,拍了拍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剛講完一個冷笑話。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長出了一口氣。趙小虎覺得自己剛才差點心跳驟停,這口氣出得太猛以至於打了個嗝。
錢多多拍著胸口,聲音還在發抖:「班副你嚇死我了——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用那種盆給我們盛面——哈哈哈——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不過這兩個盆確實是你們新兵連掏糞用的那兩個。」
整個宿舍安靜了整整三秒。
趙小虎端盆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凝固了。
「嘔——」
趙小虎扔掉筷子,捂著嘴沖向廁所。錢多多緊隨其後,跑得太急撞翻了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尖響。
陸蕭站在宿舍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聽著廁所里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嘴角的弧度翹到了一個近乎犯罪的高度。
他轉過身,看向靠在走廊牆壁上的白夜和玄梟,攤了攤手:「怎麼樣,好玩吧?」
白夜靠在牆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冷淡得像戈壁上的石頭。他看著陸蕭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後吐出兩個字:「無聊。」
玄梟的反應比他直接得多。
他張著嘴,看看廁所里還在狂吐的兩個倒霉蛋,又看看陸蕭臉上那副「我什麼都沒做」的無辜表情,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發自肺腑的感嘆:「臥槽……副隊你也太狠了吧……用掏糞盆給他們煮麵?你怎麼想出來的?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的良心活蹦亂跳。」陸蕭笑眯眯地從兩人中間穿過,順手拍了拍白夜的肩膀,「走吧,回宿舍。這邊吐完他們會自己收拾的。」
白夜側身避開了他的手,玄梟立刻跟上,還回頭看了一眼廁所方向,心裡默默地給趙小虎和錢多多每人點了一根蠟。
回到A組宿舍,暖氣撲面而來。
陸蕭走到自己床鋪前,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看向白夜:「對了小白菜,你餓不餓?我給你也煮一碗泡麵?我那兒還有一包酸菜味的。」
白夜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他看著陸蕭的臉,目光在他嘴角那個微笑的弧度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覺得我還會吃你給的任何東西嗎?
玄梟一個箭步跨到白夜面前,把他整個人擋在身後,一隻手還往後伸護著白夜的肩膀,臉上的表情警惕得像在面對一個剛往隊友飯盆里下過瀉藥的黑心廚子。
「別別別——副隊,你離他遠點。他還在長身體。」
陸蕭的嘴角狠狠抽了兩下。
「不是,你們兩個什麼意思啊?嗯?我陸蕭在你們心裡是什麼形象?我會拿那種東西給我們小白菜煮麵?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陸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受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委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玄梟的鼻子,然後又指向白夜,痛心疾首地說:「你們兩個給我聽好了——我陸蕭再不是人,也不可能拿髒東西給白夜煮麵吃。他不是趙小虎,也不是錢多多。他是誰?他是白夜。是我們A組的小白菜。是隊長的心肝大寶貝。我要是敢拿掏糞盆給他煮麵,隊長能把我剁了餵巡邏犬。你當我傻?」
白夜從玄梟身後探出半個頭,眨了眨眼。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讓人猜不透的平靜,但他的眼神——那個一瞬不瞬地盯著陸蕭看的眼神——分明在說:真的嗎?你真的不會嗎?
玄梟也沒有放鬆警惕。
他護在白夜面前的姿勢紋絲不動,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種審視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陸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副隊,不是我質疑你的人品——好吧我就是質疑你的人品。你今天剛用掏糞盆給趙小虎和錢多多煮了面,你現在說不會拿髒東西給白夜煮?你覺得我們該信你?」
「我是區別對待的!」陸蕭理直氣壯地宣布,好像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美德,「整個破空誰不知道我陸蕭偏心?趙小虎和錢多多是普通新兵,坑一坑有助於他們成長。白夜?白夜是親弟弟。你見我對白夜下過手嗎?一次都沒有!」
白夜想了想。從新兵連到現在,陸蕭確實從來沒有坑過他。每次被坑的都是玄梟,或者是不幸路過被波及的趙小虎和錢多多。但他看著陸蕭臉上那種「你看我沒說錯吧」的得意表情,決定暫時不予置評。
沈灼從上鋪探下頭來,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怪笑。
謝燃更是直接錘著床板笑出了聲,笑聲洪亮得能把巡邏犬招來:「老陸你也有今天!堂堂破空笑面虎,被一個十六歲的小朋友和一隻護主的大金毛用防賊的眼神盯著看,你的人生算是完蛋了!」
陸蕭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笑了。
那個陸式微笑重新回到他臉上,弧度比平時更加燦爛,燦爛到謝燃和沈灼同時意識到自己剛才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們太得意忘形了,忘了在這個宿舍里得罪副隊是什麼下場。
「既然你們這麼有精神,熄燈前再去跑十圈吧。消消食。」他站起來走到兩人床前,拍了拍謝燃的臉,又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覺,「跑不完不准回來。」
謝燃和沈灼的笑容同時僵在臉上。
十圈。
零下好幾度。
跑道上還有冰。
兩個難兄難弟從床上爬起來,套上作訓服外套往外走。
經過門口的時候,謝燃回頭瞪了陸蕭一眼,壓低聲音對沈灼說了一句話,聲音剛好控制在能讓整個宿舍都聽到的大小:「他就是一個雙標狗。對小白菜是親爹待遇,對我們是後媽待遇。」
「聽到了。」陸蕭在宿舍里回了一句,「加兩圈。」
兩人立刻閉嘴,一溜煙消失在走廊盡頭。片刻後,訓練場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嚎叫,隱約能分辨出「陸蕭」和「雙標」這兩個關鍵詞,在戈壁的夜風裡被吹得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