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發生在不到兩秒之內。
然後一道身影從他身側掠過,快得來不及分辨是誰。
那人單手在艙門邊緣撐了一下,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從艙門口彈射了出去。沈灼只看到一件厚外套的衣角在視線邊緣閃了一下,隨即被高空的氣流吞沒。
是黎默。
陸蕭在空中翻滾。三千米高空的氣流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把他的身體翻來覆去地撕扯。風聲灌滿了他的耳朵,尖銳得像是能把耳膜撕裂。
他睜著眼睛,看到天空和地面在視野里交替翻轉——灰藍色的天空、灰褐色的地面、遠處山脈上的白色積雪、基地操場上縮成螞蟻大小的建築,所有的畫面都攪在一起,形成一種瀕死狀態下特有的緩慢和清晰。
沒有傘包。
哦。
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一個字。
他沒有感覺到恐懼,只是覺得有點意外——他陸蕭,破空A組的副隊長,在戰場上殺了十幾年的人,最後居然是被一個臉上貼著創可貼的學員拽出艙門摔死的。這死法也太他媽丟人了。
白辰要是知道了,大概會在陰間笑出聲。
不對,白辰還沒死呢,那他大概會在某個戈壁深處的據點裡笑出聲。
風在他耳邊呼嘯。他開始數秒。從三千米墜落到地面大約需要四十多秒,現在已經過了多久了?他不太確定。時間在高空中變得很不可靠。
就在這時,他看到上方有一個黑點正在以比他更快的速度俯衝下來。
黎默背著傘包,身體幾乎是垂直俯衝,雙臂緊貼身體兩側,把自己整個人變成了一顆子彈。空氣阻力被他壓到了最小,俯衝速度快得讓他在幾秒之內就追上了翻滾墜落的陸蕭。
距離急速縮短。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黎默在接近陸蕭的瞬間張開了雙臂。他一把抓住陸蕭的腰帶,另一隻手扣住他的肩膀,用盡全力把他往自己懷裡拽。
兩個人的身體在空中猛烈碰撞,撞擊的力量讓黎默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有鬆手。他死死地把陸蕭按在自己胸口上,一隻手護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緊緊箍著他的腰。
陸蕭的臉被按在黎默胸口,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跟平時在宿舍里擦肩而過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擺了。
陸蕭這輩子習慣了站在別人前面——他是A組的副隊長,是隊裡的戰術策劃者,是那個笑眯眯地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然後自己去扛麻煩的人。他習慣了照顧別人,習慣了保護別人,習慣了在別人掉下去的時候伸手去撈。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為了他,背著傘包就從三千米高空跳下來。而且這個人是黎默。是一句廢話都不多說的黎默,是冷著一張臉被全隊戲稱為「行走的制冷機」的黎默,是他認識了很多年、搭檔了很多年、跟在他身後替他補過無數次漏的黎默。
黎默沒有低頭看他。他的下巴緊緊抵著陸蕭的頭頂,目光越過陸蕭的肩膀盯著下方越來越近的地面。他用右手反手摸到自己背上的傘包拉環,拉開了主傘。
降落傘在兩人頭頂嘩地展開,下墜速度驟然減慢。但兩個人加起來的重量遠超單傘的設計負荷,降落傘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傘面的縫合線在一點點崩開。下降速度雖然在減慢,但依然快得不正常。
「抱緊。」黎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短短兩個字,在風聲中幾乎聽不清,但陸蕭感覺到了他胸腔的震動。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抓著黎默衣服的手指。
地面急速逼近。黎默在落地前的一瞬間調整了姿態——他把自己轉到了下方,讓陸蕭壓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當肉墊。
兩個人重重地砸在後山開闊地邊緣的一片積雪和枯草混合的緩坡上。撞擊的悶響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積雪被砸得飛濺起來,枯草和凍土被翻滾的身體碾出一道長長的溝痕。
黎默的後背最先著地,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後腦勺——雖然有積雪的緩衝,但撞擊的力量依然大得能讓普通人當場昏過去。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但沒有鬆手。
陸蕭整個人壓在他身上,被他的雙臂牢牢箍著,衝擊力大部分都被黎默的身體吸收了。
降落傘泄了氣,軟塌塌地蓋在兩人身上,像一層白色的薄被。
世界安靜了。
遠處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正在急速下降。後山上的積雪被風吹落,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陸蕭趴在黎默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肋骨被撞得生疼,肩膀被拽得發酸,但他能動,他的四肢都在,他沒有骨折,他活下來了。
他從三千米高空被拽出去,沒有傘包,墜落了將近四十秒,然後活下來了。
他從黎默身上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被他壓在下面的人。
黎默的狀態比他差得多。黑色短袖在落地時被地面的碎石和凍土磨破了好幾處,後背露出的皮膚上是一大片猙獰的擦傷和淤青。他的臉上有好幾道被枯草劃出的血痕。
「你他媽——」陸蕭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用砂紙磨過,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完全是紅的。
黎默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他撐著地面坐了起來,動作牽扯到後背的擦傷讓他微微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頓。
他伸手捧住陸蕭的臉,手掌貼在他的面罩兩側,拇指抵在顴骨上,把陸蕭的臉固定在自己面前。然後他把自己的額頭抵了上去。兩人隔著面罩額頭貼著額頭,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透過面罩撲在自己臉上,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你是我的副隊長。」黎默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煽情告白,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鐵錘敲在砧板上,簡單、篤定,沒有任何可以質疑的餘地,「沒人能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