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特種部隊基地上空的天難得放晴了。十二月的陽光薄薄地鋪在操場上，風依舊冷得刺骨，但能見度極好——適合高空訓練。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從停機坪方向傳來，震得跑道兩側殘留的積雪簌簌往下掉。這是一架中型運輸直升機，兩側艙門大開，機艙里左右兩排座位，中間堆著幾箱傘包和應急裝備。
沈灼站在艙門邊，一隻腳踩在起落架上，正挨個檢查每個人的傘包背帶，手掌在每根帶子上拍一遍、拽兩下，嘴裡跟著拍子的節奏念叨「緊的、緊的、這個也緊的」。
陸蕭站在機艙中央，一手抓著頂部的扶手，一手拿著訓練記錄板。
「今天上午的訓練內容——高空跳傘。」他的聲音在螺旋槳的轟鳴中依舊清晰有力，每個字都像是被訓練出來的穿透力，穩穩地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你們之前在原部隊都跳過，基本流程不用我多講。高度三千米，開傘高度八百米，降落點在後山南側的開闊地。標準流程，標準動作，不算考核，就當是換換口味。讓你們從地上爬的、雪裡趴的、泥里滾的那些東西里出來喘口氣。」
十二個特戰隊員坐在兩側座位上，聽完之後有人明顯鬆了口氣。
跳傘對他們來說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在過去兩周的魔鬼訓練中難得不用挨罰的項目。比起在雪地里趴四個小時被沈灼蹲在旁邊數脈搏，或者被狙擊槍追著跑十五公里腳下子彈橫飛，從三千米跳下去簡直是度假。
「但是，」陸蕭的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種熟悉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愉悅，所有人條件反射地繃緊了後背，「今天用的是翼形傘。開傘之後需要自行操控方向和降落軌跡，水平速度更快，操控難度高一個級別。降落點誤差超過五十米，今晚加練。」
機艙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嚎。
「哀什麼嚎，又不是讓你們去死。」陸蕭把記錄板夾在腋下，開始挨個檢查傘包。
他的動作極快，每走到一個人面前，扯開傘包翻看摺疊狀態、檢查卡扣、拍背帶，整個過程不超過幾秒，但每一個細節都掃到了。沈灼在艙門口檢查背帶是守第一道關，陸蕭在艙內檢查傘包是守第二道關。
白夜坐在機艙靠後的位置，腰間繫著安全帶，手裡握著玄梟塞給他的保溫杯。
他的傘包是黎默親自檢查過的——在登機之前就查了，上了飛機之後又查了一遍，連每一根傘繩的摺疊順序都確認過。
玄梟坐在他旁邊，傘包背得規規矩矩，但他的手指每隔幾分鐘就無意識地摸一下胸前的卡扣有沒有松，嘴裡無聲地念叨著開傘的步驟。他的跳傘經驗不多，之前在軍校只跳過幾次基礎圓傘，翼形傘對他來說是個全新的東西。
白夜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藍莓糖遞過去。玄梟接過來拆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之後他明顯放鬆了一些，沖白夜彎了彎眼睛。
直升機爬升到三千米高度，氣流開始變得不穩定，機身偶爾晃一下。
陸蕭在機艙里又轉了一圈，確認所有人的傘包都檢查完畢，然後拍了拍手示意訓練開始。
第一組三個人，沈灼挨個拍肩膀，三人在預定高度跳出艙門，動作乾脆利落。開傘正常，軌跡正常，降落點誤差都在三十米以內。
第二組同樣順利，開傘之後在空中排成一條斜線朝後山開闊地滑過去。陸蕭站在艙門口，看著降落傘在空中依次展開，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轉頭對沈灼說這批還行。
第三組輪到了那個臉上還貼著創可貼的隊員。
昨天被白夜一槍嚇得滾進灌木叢的是他，回到操場後指著白夜控訴「這是訓練還是謀殺」的也是他，被陸蕭朝天一槍嚇得大氣不敢喘的還是他。
他今天的表現出奇地平靜——從登機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傘包背得整整齊齊，卡扣扣得規規矩矩，看起來像是已經完全消化了昨天的事。輪到他跳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艙門口，動作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沈灼檢查了他的傘包背帶，在螺旋槳的轟鳴中沖他豎起大拇指，用口型說了句「走」。他點了點頭，跳出艙門。開傘正常。翼形傘在高空中展開成一道漂亮的弧線，操控姿態平穩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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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個隊員在空中的姿態忽然變了。他操控著翼形傘改變了滑翔方向，不再朝後山開闊地降落，而是做了一個漂亮的弧形轉彎，借著氣流開始往回飛。
他控制翼形傘的技術確實很好——好到能在三千米高空精準地飛回艙門下方，在直升機盤旋的氣流中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傘翼穩定得像是釘在了空中。
他抬頭看著艙門口的陸蕭，那張還貼著創可貼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不是被教官表揚之後不好意思的笑，也不是完成訓練任務之後如釋重負的笑，而是一種「我等的就是這一刻」的笑。
陸蕭正彎著腰雙手拎著傘包。他的重心全部壓在腳尖上，後背朝著敞開的艙門，對身後正在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那個隊員操控翼形傘猛地拉升，在跟艙門平行的瞬間伸出手，五指張開，一把抓住陸蕭探出艙門的那隻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往外一拽。
這一拽來得毫無預兆，陸蕭整個人被直接從艙門口拽了出去。
他整個人翻滾著墜入了三千米高空的冷風中。
「副隊——！」
沈灼的吼聲在螺旋槳的轟鳴中被撕成了碎片。他猛地撲向艙門，整個身體趴在了艙板邊緣，右手死命往下伸——什麼都抓不到。
他眼睜睜看著陸蕭的身體在視線里急速縮小，沒有傘包，沒有降落傘，翻滾著墜向三千米之下的地面。
而那個人操控著翼形傘，懸停在跟艙門平行的高度，看著陸蕭墜落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奇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