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北境,風吟堡。
城外,獸人的號角聲晝夜不息。
蒙克萊爾大公身死的消息傳開後,獸人部落的攻勢比往日狂暴了數倍不止。
那些綠皮畜生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紅著眼,不計代價地撲向這座孤零零釘在北境防線上的堡壘。
好在,風吟堡的城牆足夠高,足夠厚。
銀穗子爵凱爾·銀穗站在作戰大廳的沙盤前,指尖划過那些標註著獸人營寨位置的紅色小旗,聲音沙啞卻沉穩。
"明天,繼續讓騎士小隊出城,襲擾他們的補給線,不要硬碰,燒了物資就撤。"
"是,大人。"
廳內眾將齊聲應諾,但角落裡,一名身披重甲、臉上還帶著新鮮刀疤的騎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周圍同僚疲憊至極的臉色,又看了看沙盤上己方那少得可憐的藍色標記,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單膝跪地,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焦灼。
"大人……屬下斗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凱爾抬眼,目光平靜:"說。"
"馬丁少爺如今在王都……手下強者如雲,聖域都不止一位。"
那騎士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可派來北境支援咱們的,卻只有兩位黃金騎士。」
「大人,您看能不能……再找少爺要一位天空法師來?哪怕只要一位,兄弟們也能喘口氣。"
他越說越激動,拳甲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自從蒙克萊爾大公死後,深水主城那幫貴族只顧著爭權奪利,已經多久沒往風吟堡送過農奴和脫產士兵了?」
「咱們現在是在拿銀穗家族的老底在拼,每一戰打的都是族中最後的血脈,屬下覺得……"
"夠了。"
凱爾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將那騎士未盡的話語生生截斷。
大廳內驟然一靜,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凱爾緩緩直起身,燭火在他那張布滿風霜的側臉上跳動,勾勒出深陷的眼窩與緊抿的唇線。
他走到那名騎士面前,伸手虛扶了一把,卻沒有讓對方起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現在不是給馬丁添亂的時候
「他在王都面對的麻煩比這裡大十倍、百倍,銀穗家族能走到今天,不是靠伸手要來的,是靠命填出來的。"
凱爾收回手,轉身重新面向沙盤,背脊挺得筆直。
"繼續按原計劃進行。實在僵持不住了……"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按在代表風吟堡的銀色模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會親自找馬丁,但在此之前,誰再提半個'求援'的字,軍法處置。"
那騎士渾身一顫,終究將頭深深埋下,不再多言。
作戰大廳外,北風呼嘯,卷著城頭未乾的血腥氣,灌入每一條縫隙。
凱爾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敵標上,久久未動。
沒人看見,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正微微顫抖。
心裡想著不能給他添麻煩。
此刻,王都某處隱秘莊園的會客廳內,茶香裊裊,壁爐中的火焰噼啪作響。
馬丁懶洋洋地靠在絲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位中年男子身上。
對方身著低調的藏青色常服,面容與奧古斯丁有三分相似,卻更加威嚴沉穩,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壓迫感。
正是瓦倫王國的大王子,韋恩·奧古斯丁。
若不出意外,這位便是未來的王儲,整個王國名義上的繼承人。
"馬丁侯爵。"
韋恩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直接。
"廢話不多說了,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身邊。"
馬丁聞言,挑了挑眉,伸手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對方,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菜市場問價:
"殿下,能給我什麼?"
韋恩明顯一愣。
他顯然沒料到馬丁會如此直白。
在他預想的劇本里,這位新晉侯爵至少該虛與委蛇幾句,談談理想,聊聊抱負,再順勢引出條件。
可眼前這人,連半點周旋的餘地都不給。
"咳咳……"
韋恩乾咳了兩聲,掩飾住那一瞬的錯愕,隨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拋出了自認為最具分量的籌碼。
"答應我,我給你……你目前最想要的,我知道,極北之地有一位……快要老死的半神。"
噗……
馬丁差點一口紅茶噴出來。
他強行咽下茶水,眼角抽搐,內心翻江倒海。
極北之地?快要老死的半神?
他默默翻了個白眼,差點把"合著你們是組團來坑我是吧?"這句話直接吼出來。
先是艾倫那個私生子,再是黑荊棘的瓦蕾莎,現在連大王子都搬出同一份情報當籌碼……這王都的權貴們,是約好了拿同一個半神當餌來釣他這條魚嗎?
沒有其他的「餌」嗎?就盯上了極北之地了?
馬丁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看著韋恩那張志在必得的臉,忽然覺得這場權力遊戲,荒誕得令人發笑。
韋恩將馬丁那一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
那不是聽到驚天秘聞時該有的震驚,反倒像是……聽了一個早已爛大街的笑話。
電光火石間,韋恩便想通了。
極北之地那位半神的消息,父王早就透露給了馬丁,而且恐怕還不止一位知情者在暗中遞過橄欖枝。
父王……你就這麼偏心嗎?
韋恩面不改色,但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才是瓦倫王國的大王子,他才是名正言順的王儲,他才是那個該被所有人捧著籌碼趨之若鶩的人。
憑什麼?
他猛地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強行將那口翻湧的怒意與不甘咽回肚裡。
再睜眼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已被孤注一擲的狠厲徹底取代。
「馬丁侯爵。」
韋恩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從齒縫間一點點磨出來的。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茶几上,目光如鉤,死死釘在馬丁臉上。
「既然消息已經不值錢了,那我便再加一件東西,一件神器。」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只要你公開站位於我。」
韋恩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心頭剜下的肉。
「我便讓人……將那件神器,雙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