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西莊村,蘭家小院正屋內。
白柳翹著二郎腿坐在床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蘭父蘭母還有蘭香坐在椅子上,一家三口圍著平日裡用膳的那張四方桌。
此刻,四方桌上擱著三樣物件。
中間是一個小巧精緻,渾白如玉的瓷瓶,瓶身貼著一小張長條形紅紙,紅紙上書『斷腸散』三字。
玉瓷瓶左邊壘著二三十根黃燦燦的金條,右邊則是白柳那柄鋒芒逼人的狹刀。
正屋外,佇立著十數身著青衣,腰懸長刀的縣衙捕快。
沒人發一言,氣氛凝重的令人窒息。
「這都半個時辰了,你們一家三口到底考慮好沒有?」
旱菸抽的口乾舌燥的白柳起身,來到四方桌旁。
左手抓來一根金條,右手拿起狹刀。
「生與死,榮華富貴與黃土埋骨,你們到底選擇哪個?」
「為什麼?」
蘭香緊緊握著拳頭,死死咬著銀牙,恨恨盯著白柳,「阿飛與你,與曹捕頭,與縣太爺明明無冤無仇,你們為何非要殺他?」
白柳挑眉,「你個小娘皮懂個屁。」
「曹大人這叫未雨綢繆。」
「縣太爺欲將那少年收下當狗,曹大人亦是格外器重。」
「為了這位少年天才,曹大人不惜親手撕下靈石縣衙這位美人的麵皮,露出內里血淋淋的輝煌財寶,只為釋放少年內心深處的貪婪野獸。」
「人,只要有了貪慾,甭管他是平民百姓還是王侯將相,略微出手,便能輕鬆控制。」
「如果少年同意當縣太爺的狗,曹大人會親自將他送回西莊村。」
「至此,整座靈石縣,那少年兩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兩人,指的是縣太爺和曹大人。」
蘭香聽得心驚肉跳,急忙詢問道:「倘若……倘若阿飛拒絕呢?」
「呵呵~」
白柳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牙齒,「蘭姑娘你這不是在明知故問嗎?!」
「縣太爺與曹大人,還有我們這群弟兄,嘔心瀝血才將縣衙這座魔窟粉飾成端莊聖潔的神女。」
「那少年一眼一眼,將金碧輝煌下嚴重腐爛的腥臭黑暗看了個遍。」
「如果選擇融入這份深沉黑暗,少年與我們便是一家人。」
「倘若拒絕,你覺得縣太爺和曹大人會讓少年活著離開靈石縣?」
蘭香忽然感覺一股無比陰森的寒氣,由腳底升起,瞬間從天靈蓋竄出。
少女狠狠打了一個寒顫。
「蘭老爺子,」
白柳看向極度掙扎的蘭父,循循善誘道:「這次可和上次不一樣。」
「將這瓶斷腸散投至少年膳食中,縣太爺不僅會放棄納你女兒為二十七房小妾的念想,還會賜予你整三十根金條。」
「三十根啊!」
「我白柳風裡來雨里去,為縣太爺操持靈石縣的羊羔利產業整整十年,別說金條,連銀錠都未攢下多少。」
「而你蘭老爺子,只需略微出手下個毒,便能得此榮華富貴。」
「多少人跪在神像下,磕破了腦袋也求之不來的潑天福緣,你他娘猶豫個錘子?」
嘭的一聲響。
蘭香重重一拍桌面,霍然起身,怒視白柳,「立刻滾出我家,否則我便將你方才那些話,還有縣太爺與曹捕頭的險惡居心,告知阿飛。」
「呵呵~」
白柳皮笑肉不笑,眸光陰沉如水,「好,很好。」
「真是想不到,你蘭家一家三口竟全是硬骨頭。」
……
靈石縣,曹家府邸後花園。
曹剛捧著青花瓷茶盞的雙手,掌心一片濕潤。
石桌對面,少年臉色格外平靜,神情間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掙扎。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想過為縣太爺效命嗎?』
曹剛心頭喃喃。
深知少年之所以遲遲不開口,是因為想醞釀一些漂亮話,讓自己不至於那麼寒心失落。
「阿飛。」
少年抬眼看向男人,「曹大哥請講。」
曹剛思量了一會,道:「我曾經也如你一樣年輕,懷揣著同樣的巨大夢想,以為握住手中劍,便握住了整座江湖。」
「始終堅信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十歲時,我的夢想還很模糊,卻很堅定,立志要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人物。」
「十五歲時,我的夢想逐漸清晰,我誓要成為這座天下的第一劍客。」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多麼壯懷激烈的夢想。」
曹剛苦澀一笑,繼續道:「二十歲時,我的夢想就像一大缸快要流溢出來的米,卻被現實這個小偷,狠狠舀走了幾大盆。」
「那時我的夢想略微縮水,我想成為矗立武道之巔的一品倒海境。」
「二十五歲時,我夢想的米缸見底了。」
「覺得能修煉到外煉盡頭的四品巔峰,此生足矣。」
「三十歲時,現實的小偷不僅偷走我夢想米缸里的最後一粒米,臨走時還殘忍將米缸打得粉碎。」
「那時的我,就像一條飢腸轆轆的野狗,吐著舌頭,瞪著猩紅眼珠,為了填飽肚子,什麼都肯干。」
「什麼夢想、尊嚴、人格,在抓心撓肝的飢餓感面前,通通都是狗屎。」
男人語重心長道:「阿飛,世界太大,而我們太小。」
「我們都是微不足道的螞蟻,竭盡全力想爬出平凡的深淵。」
「如你,如我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太多。」
「他們在通往偉大、脫離平凡的荊棘路上,咬牙堅持,一步一個血腳印。」
「其中一半,半途而廢,至此庸庸碌碌,渾渾噩噩苟活。」
「而另一半,墜下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男人忽然站起身來,伸出手掌,接住一片翩然飄落的羽毛。
是麻雀的雀羽。
「阿飛,我們這些下層階級的鬼,就像這片羽毛。」
「而縣太爺那樣的上層階級,即是巨人。」
「我們待在暗無天日的陰溝里,一直等待,一直等待。」
「等待某一天上層階級的巨人路過陰溝旁,他行走時的風能帶飛我們。」
「倘若有幸能落到巨人鞋面,不求一生一世,只要能跟隨他走上那麼很小很小一段路,那就是十輩子修來的福緣。」
曹剛看向少年,「阿飛,我說這麼多,你應該懂吧?!」
粗布麻衣的草鞋少年輕輕點頭。
「為縣太爺這尊巨人效命,讓他帶著咱們這些羽毛,盡情暢飛。」
「好不好?」
曹剛語氣里,竟夾雜著一絲哀求。
男人真的很喜歡少年。
他從草鞋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那時,
沒人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