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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獻

2026-08-22 12:20:16 作者: 聽浪

  白衣少年走後,齊慶疾將院門落鎖,領著大黃狗深入神木林。

  一棵棵粗壯筆直的神樹直插雲霄,每棵大樹幹裂綻皮的樹軀上,都雕刻著一張栩栩如生的面龐。

  有男人,有女人。

  有老人,有少年,有孩童。

  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微笑,有的神色安詳,有的慈眉善目。

  齊慶疾和大黃狗一直走到最深處才停下腳步。

  映入眼帘的大樹,與其它神樹格格不入。

  樹軀上的臉龐是位老人,五官猙獰扭曲,好似承受著莫大痛苦。

  小鎮人將這棵特別的神樹,稱之為『剮死鬼』。

  齊慶疾在『剮死鬼』神樹前盤膝而坐,伸出右掌,輕輕拍了拍身旁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旋即,抬眼凝視樹軀上,那張痛苦的,仿佛正被千刀萬剮的老人面龐。

  「我想那孩子了~」

  青衣喃喃自語。

  ……

  九年前。

  那年夏天一個傍晚,氣候著實悶熱,好不容易熬到下堂的青衣匆匆回到籬笆小院,將自己一屁股扔到樹蔭下的藤椅上。

  約莫一盞茶功夫後,院門被輕輕敲響。

  輕的幾乎微不可聞。

  青衣艱難睜開眼眸望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兒。

  除烏衣巷陳家那位女人外,青衣從未見過那麼消瘦的人。

  皮膚蠟黃,骨架纖細。

  似乎輕輕一敲骨頭,便能聽到錚錚銅聲。

  

  男孩穿著松松垮垮的麻衣,連雙草鞋都沒有,兩隻小腳宛若在黃土裡洗過一樣。

  只是那雙黑白分明,沒有一絲一毫雜質的大眼睛,卻透著一股子難言的溫潤靈氣。

  男孩乾乾淨淨的小手裡捧著一顆青梨,沖青衣傻傻笑著。

  「你是哪家孩子?」

  青衣詢問道。

  「夫子,我叫阿飛,飛鳥的飛,家住烏衣巷,爹爹喚作陳研石。」

  男孩恭恭敬敬回道。

  「找我作甚?」

  男孩隔著一段距離,將青梨遞向青衣,羞赧道:「夫子,我想學字。」

  「學三個字。」

  青衣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淡淡吐出一字,「滾~」

  男孩紅撲撲,汗漬漬的小臉蛋上只有靦腆的笑,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後,跑著遠去。

  那是青衣與小不點的第一面。

  那年男孩六歲。

  ……

  第二天,黃昏。

  小不點又來了,這次一手拿著一顆青蘋果。

  青衣面無表情。

  「滾~」

  第三天,黃昏。

  小不點手裡捧著滿滿的鮮紅櫻桃。

  「滾~」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男孩幾乎採摘遍漫山遍野的野果。

  直至第十九天的傍晚。

  男孩手裡緊緊攥著一根裹滿糖漿的糖葫蘆。

  「唉~」

  青衣輕嘆一口氣,道:「芹菜、蓮子、紅豆、棗子、桂圓、乾瘦肉條。」

  「小鬼,不知道束脩之禮嗎?」

  男孩搖了搖頭,突然又點了點頭。

  「夫子,我知道。」

  青衣翻了個白眼,「不,你不知道。」

  「明兒將我提到的六禮都帶來,我便教你學字。」

  「算了,還是五禮吧,肉條就不必了。」

  男孩喜笑顏開道:「謝謝夫子。」

  ……

  第二十日,男孩沒來。

  第二十一日,也沒來。


  往後數十日皆如此。

  青衣從未想過,芹菜、蓮子、紅豆、棗子、桂圓這種稀疏平常之物,會如沉甸甸的山,壓在男孩脊樑上。

  入秋落葉時節,一個休沐日,青衣時隔兩個月,可算見到男孩。

  男孩站在街角,隔著很遠一段距離,望著販賣豬肉的小攤。

  因為男孩每天都會來,每次都會看一小會,所以攤主記住了那張可愛的小臉。

  膀大腰圓的攤主沖男孩招了招手。

  等男孩來到近前,攤主笑眯眯倒了一碗生豬血。

  「小鬼,將這碗血幹了,我免費給你割一塊豬肉。」

  男孩沉默了好久好久。

  突然端起大白碗,將滿滿一碗鮮艷至極、腥味刺鼻的生豬血,喝得一滴不剩。

  攤主哈哈大笑,兌現了承諾。

  男孩捧著小小一塊豬肉,瘋也似的往家跑去。

  全程目睹這一幕的青衣,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

  翌日清晨。

  小不點一樣不缺,帶著六件套上門。

  青衣收下六禮。

  拉著一張驢臉詢問道:「想先學哪個字?」

  小不點回道:「南,南方的南。」

  因為還要進山採挖藥草,所以小不點只學了半個時辰。

  待男孩離去後,青衣將那一小塊豬肉扔進太平河。

  第二日。

  小不點學了錦衣的錦字。

  第三日,學了屏風的屏字。

  「南錦屏~」

  青衣恍然,獻神節快到了。

  神木林乃諸神於人間暫居之地,每棵神樹都沾染了列神氣息,這是小鎮世世代代傳下來的。

  而所謂獻神節,便是購買或捏造一個人偶,越像越好,越大越好。

  人偶腹空,塞入鐫刻著人名的玉牌,或寫著人名的紙條。

  待獻神節開啟當日,挑選一棵神樹,將人偶深埋地底。

  此後叩首列神,一日九個時辰,共計九日。

  以求列神保佑九世富貴安康。

  當然,若往人偶空腹塞九九八十一枚銅板,亦可省去叩拜過程。

  「南錦屏~南錦屏~」

  喃喃了好一會,青衣突然衝出籬笆院,縱身跳進太平河。

  想撈起那一小塊豬肉。

  可惜早就入了魚肚。

  ……

  獻神節那天,小鎮很熱鬧。

  懷抱娘親泥偶,赤腳麻衣的小不點混在人聲鼎沸的人潮里,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隻孤魂野鬼。

  摩肩擦踵的人龍游出小鎮,直往神木林涌去。

  「哈哈,大家快來看吶,陳夢飛的泥偶可真醜。」

  「陳夢飛,你這泥偶捏的誰啊?不會是你娘吧!」

  「阿飛,咱們鎮上人都說是你娘剋死了你爹,列神懲罰你娘全身腐爛,日日夜夜遭蛆蟲啃咬之刑,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飛,光有人偶可不行,還得往人偶空腹塞鐫刻著人名的玉牌、木牌、紙條啥的,不然列神不知道你是誰,又怎能降下福德呢?你會寫字嗎?」

  「陳夢飛,我爹爹給我買的人偶可是彩偶哦,又高又大。莫說你巴掌大小的破爛泥偶,便是你這小矮子也比不得。」

  「……」

  面對鎮子上同齡孩子一番童言無忌的奚落、攀比,小不點自始至終面色如常。

  烏衣巷的陳家男人陳研石死的不明不白,連屍體都未尋見,那位喚作南錦屏的女人,自然就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克夫災星。

  沒人願意將爹娘,將自己,將兒女的人偶,與陳家女人埋在同一棵神樹下。

  神木林共計一百七十九棵神樹,小鎮人你爭我搶,霸占了其中的一百七十八棵。

  唯剩孤零零的『剮死鬼』。

  小不點將塞有娘親紙條的泥偶放在『剮死鬼』神樹下。

  雙膝跪地,額頭砸進黃土裡。

  長跪不起。

  「願神明保佑娘親九世甜。」

  「像柳爺爺的糖葫蘆那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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