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81章 少小離家

第81章 少小離家

2026-08-22 12:22:27 作者: 聽浪

  義父下葬那天,蒼雪記得天空下著很大很大的雨。

  蒼家幾位本家侄兒牽著馬,推著車,馬車上拉著一口很大很大的柏木棺材。

  本家幾位侄女哭聲悽厲。

  穿麻戴孝的小屁孩於雨中上躥下跳,跑來跑去,活像一隻歡喜雀躍的白色鳥兒。

  屈易清沒哭,蒼雪也沒哭。

  直至黑棺入了葬坑。

  直至葬坑成了微微隆起的墳包。

  女孩還處於不知所措的懵逼狀態。

  就好似前一刻還高掛天心的太陽,下一刻突然就落山了。

  女孩明白太陽永遠也不會升起了,卻還固執等待著翌日的降臨。

  義父死後,小屁孩不再睡懶覺。

  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床,站在蒼家主臥房門口,兩隻小手插著腰,稚聲稚氣沖屋裡喊道:「易清子,快快起床,小爺要餓死啦。」

  每天的晌午,小屁孩都會躺在後院青石井旁的乾草堆上,或是呼呼大睡,或是翹著二郎腿,眯眼看頭頂的老槐樹葉。

  有時會學著大人模樣,老氣橫秋來上一句,「兒啊,井邊潮,回屋睡去。」

  在變成稚嫩童音,「知道啦蒼瀾子。」

  後來,義母將那堆乾草抱走餵了馬。

  那天小屁孩哭的撕心裂肺,幾度暈厥過去。

  ……

  自打義父死後很長一段時間,義母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做飯時,只炒了一碗菜,女人會將半罐子細鹽全倒進去。

  飯桌上,齁咸要死的小屁孩會學著義父模樣,重重拍桌,罵一句『你個敗家娘們』。

  往往這個時候,義母總是身子一顫,隨即怔怔盯著小屁孩。

  眼眶裡的淚水,不由自主,啪嗒啪嗒往桌上落。

  每當夜幕降臨,義母定會借著月色跑到義父墳前。

  好幾次蒼雪放心不下,悄悄跟在後頭。

  義母先是對著義父的墳包自言自語,然後便是笑。

  有時輕笑,有時開懷大笑。

  

  可到了最後,笑聲總會變成哭聲。

  有時肩膀微顫,小聲抽泣。

  有時像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嚎啕大哭。

  ……

  時間一天天過去。

  伏靈三年孟夏,四月十七。

  長留村五十來戶人家,十室九空,全部逃荒去了。

  自伏靈二年六月那場大雨過後,老天爺滴雨未降,片雪未落。

  太陽毒辣。

  蒼雪和蒼雨並排坐於蒼家院門檻上,腳下趴著旺財、來福兩條蔫了吧唧的大狗。

  馬圈裡,屈易清往兩口馬槽里分別倒進草料和井水。

  「娘,非要全賣掉嗎?留下一個也好啊。」

  小屁孩不舍道。

  「這三頭畜牲,一天能喝咱們娘仨十天的水量,養不起啊。」

  男人離世還不到一年,女人卻仿佛蒼老了十歲還多。

  兩鬢霜白,眼角爬滿了魚尾紋。

  「兒子,想要什麼,娘從鎮上回來給你買。」

  小屁孩認真思考了一會,道:「娘,我想要一柄劍。」

  「娘給你買個錘子和鑿子,你要不要把方圓百里的大山全給挖穿?」

  「你呢。」

  女人瞥了蒼雪一眼,「你想要什麼?」

  女孩搖搖頭,「娘,我啥也不要。」

  「呵,」

  屈易清冷笑一聲,「那敢情好。」

  女人是四月十七走的,四月十九深夜回來的。

  四月二十日,蒼雪早早起床。

  卻見床頭放著一套新衣裳,一雙刺繡鴛鴦的新鞋。

  還有兩根用來綁頭髮的大紅色綢帶。

  ……

  伏靈三年仲夏,五月二十四日。

  蒼家私井之水徹底乾涸,只剩濕泥。

  朝陽初升之際,屈易清牽著老黃牛,木板車上拉著幾隻戲箱,還有鍋碗瓢盆。

  蒼雨騎在老黃牛背上,樂呵的像個傻子。

  畢竟小屁孩生下來五年,從未離開過村子,連桐丘鎮都沒去過。

  蒼雪粗布麻衫草鞋,新衣裳新鞋捨不得穿,跟在牛車後頭,一步三回頭。

  行至村頭老柳樹下。

  屈易清、蒼雪,還有小屁孩,俱是回頭望去。

  家家戶戶,破敗荒涼。

  娘仨是最後離村的一戶。

  「娘,咱們還會回來嗎?」

  女孩眼眶通紅道。

  「會的。」

  女人罕見摸了摸女孩小腦袋,「或許明年,或許後年。」

  「或許三五年,或許八九年。」

  「總之,一定會回來的。」

  小屁孩補充道:「娘會回來的,姐姐也會回來的,我也是。」

  女人笑了笑,道:「小雨說的對。」

  「咱娘仨定會一個不落,全回來。」

  「雪兒,小雨,一定要記得,這裡才是家。」

  ……

  距長留村約莫兩三地里的山林間。

  娘仨來到蒼家祖墳前。

  蒼瀾墳包左手邊還有兩座新墳。

  是旺財和來福的。

  畜生豈配與人葬?

  更何況祖墳。

  但屈易清還真就這麼做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

  蒼雪猜,或許是義母怕義父自個一人於陰曹地府孤獨寂寥。

  也沒人知道旺財和來福是怎麼死的,為何死於同一天。

  半個月前,等娘仨找到旺財和來福時,兩條大狗乖巧趴於義父墓碑前,早就咽了氣。

  義母說,旺財和來福是同一條大狗生下的,被蒼雪和蒼雨爺爺抱回來時還沒斷奶。

  是陪著義父一起長大的。

  「看著威風凜凜,實則膽小如鼠。」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這個時候死。」

  埋旺財和來福那天,義母如是說。

  早不死,應該是義父離世那幾天。

  晚不死,應該是指義母剛下定決心,準備逃荒。

  蒼雪能猜到義母是咋想的,卻猜不透旺財和來福。

  ……

  陽光穿透干蔫的樹葉,灑落林間。

  「旺財,來福,這些紙錢,還有金元寶,拿著在陰曹地府多買些好吃的。」

  「把自己吃的飽飽的,胖胖的,好保護爹爹。」

  「你們兩個太幸運了,可算不用吃我娘做的飯菜了。」

  「可憐我今年才剛滿五歲,嗚嗚。」

  蒼雨在給旺財和來福燒紙錢。

  蒼雪給蒼家列祖列宗燒。

  屈易清則給蒼瀾燒。

  兩刻鐘後。

  娘仨齊齊站在蒼瀾墓碑前。

  女人忽然指了指男人墳包,道:「雪兒,小雨,娘給你們爹爹買的棺材很大很大。」

  「等娘死後,把我和你們爹爹同葬一口棺。」

  小屁孩學著娘親樣子,指了指緊挨爹爹墳包右手邊的空地,「娘,姐姐,我要葬在這兒。」

  女孩張了張嘴,突然想到什麼,欲言又止。

  這塊蒼家祖墳地,沒有她的落葉歸根處。

  除非女孩一輩子不嫁人。

  「雪兒,小雨,走啦。」

  陽光明媚。

  群山間,古道上。

  老牛拉著木板車。

  一大兩小娘仨。

  背朝家鄉的方向。

  漸行漸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