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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慈母手中劍

2026-08-22 12:22:30 作者: 聽浪

  伏靈三年仲夏,五月二十五。

  烈陽毫無保留,將全部熱量悉數傾瀉至人間。

  江河斷流,草木衰敗,古道被照耀的發光,以至人眼不敢直視。

  天地間蒸汽騰騰,人間恍若一具正在腐爛發臭,乾枯塌陷的屍體。

  桐丘鎮鎮口。

  古柳樹蔭下,一位身著道袍的道士聲音高亢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眾列,且來免費領取觀音土嘍。」

  「食我觀音土,入我黃天門。修得長生果,人間逍遙客。」

  牆根陰涼下,橫七豎八躺著十數難民。

  一位穿著破舊袈裟的老和尚蹲下身子,輕輕握住一位古稀老翁煞白的僵硬手掌,嘴中念念有詞。

  一刻鐘後,老和尚起身,輕語道:「老人亡魂已被老衲超度,諸位請便。」

  十數難民掙扎著起身,抬著老翁屍體往不遠處的一條小巷走去。

  「一屍消,十人生。」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鎮口東南角矗立著一尊龍王石像,龍頭人身,頭戴人間帝王冕旒。

  龍王像前,有三足青銅大鼎,鼎內香火煙柱滾滾,直衝雲霄。




  宏大願景化作勁風,吹得麥浪起起伏伏,現實在眼前波動,希望在遙遠處吶喊。

  

  悅來客棧一樓門窗緊閉,二樓卻傳出士族老爺公子們的歡聲笑語。

  一大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食者,於高窗下長舉缺了口,裂了縫的大白碗。

  許是被乞食者蒼蠅一樣的嗡嗡聲擾了雅興,許是動了一絲惻隱之心,許是起了一絲玩心。

  一位錦衣玉服的俊美公子出現在窗口。

  舉起手中茶壺便往樓下傾倒。

  一股溫熱茶水嘩嘩落下。

  渴了許久的乞食者如一窩雛鳥,趕忙張嘴。

  風中,隱隱飄來一絲騷味。

  騎在老黃牛背上的小屁孩一指指向俊美公子。

  「姐姐,那不是茶水,那是尿。」

  蒼雪輕輕捶了一下小屁孩搖來晃去的腿,「噤聲!」

  不一會,青石長街的遠處,屈易清腰懸兩柄鴛鴦劍,衣裳下的腰肢鼓鼓囊囊,向著鎮口位置的蒼雪與蒼雨走來。

  鴛鴦劍是虞姬用來給霸王舞劍的,而今卻被女人用來震懾宵小。

  一段不長的路,女人走的心驚肉跳。

  沿途,難民們的眼神壓根不像人,簡直比豺狼虎豹還可怕。

  看著義母將纏於腰肢的糧袋抽出,迅速塞進木板車上的陶罐內。

  蒼雪忍不住詢問道:「娘,粟米什麼價?」

  屈易清輕嘆一口氣,道:「太平十斤肉,亂世一斤粟。」

  女孩不由瞪大眼睛。

  太平一斤豬肉,便宜時約莫六七枚銅板,貴時十七八。

  ……

  牛車嘎吱嘎吱,緩慢駛離小鎮。

  小屁孩詢問道:「娘,咱們要去哪兒?」

  蒼雪也問道:「娘,咱們是南下還是北上?」

  古道上,屈易清望望南,又望望北。

  東西南北各望了好一會。

  背對兩個孩子的女人,顯得不知所措。

  南下魏都,還是北上別國。

  這是個問題。

  沉吟了好一會,女人從衣袖裡摸出一枚銅板。

  喃喃道:「字在上,南下。圖案在上,往北。」

  輕輕拋起,快速落下。

  女人定睛一瞧,圖案在上。

  「且……一路向北~」

  ……

  伏靈三年仲夏,五月二十九。

  娘仨路過渭橋村時,結識了一位年逾古稀,喚作薛槐的老人。


  老人一雙兒女,數位孫子孫女,十來位重孫子重孫女,全部逃難去了。

  屈易清問老人為何不跟著兒孫們一起逃荒。

  老人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笑而不語。

  老頭很善良,將家中水窖最後剩餘的兩桶水,灌滿娘仨數口陶罐。

  水窖之水難以下咽,喝進口中滿嘴的黃土味,但娘仨不敢浪費絲毫。

  在渭橋村休整三日後,娘仨繼續上路。

  慢行牛車上,蒼雪忽然回頭。

  卻見老人拄著拐杖,掙扎趴下地頭。

  滾滾蒸汽,肉眼可見。

  老人佇立自家旱地中。

  身旁,是一處淺淺葬坑。

  熱風吹起滿頭白髮。

  老人緩緩跪了下去。

  隨即慢慢俯身,親吻黃土。

  最後,老人手腳並用爬進葬坑。

  那一刻,土地吞噬了老人。

  如娘親將孩子擁入懷中。

  ……

  伏靈三年季夏,一年中最熱最難熬的月份。

  六月十七,烈陽好似與人間近在咫尺。

  古道上,災民如龍。

  龍頭處遙遙望不見,龍尾處綿延無窮盡。

  晌午,太陽過於毒辣,人龍難以寸進,俱是躲於樹蔭下避暑。

  小屁孩四仰八叉躺在木板車上,耷拉著小舌頭。

  蒼雪不時為篝火添柴。

  屈易清則將尋來的柔軟樹皮撕成一條條,放進沸水中。

  伏靈三年季夏,六月二十五。

  浩浩蕩蕩的災民猶如蝗群過境,幾乎將古道兩旁的樹皮扒乾淨。

  嘭的一聲悶響。

  老黃牛再也支撐不住,連帶木板車,重重側翻在地,砸的塵土飛揚。

  只一瞬間,人群騷動。

  無數難民將老黃牛與娘仨團團包圍。

  幾秒鐘前還空洞麻木的眼神,剎那便瘋狂充血至猩紅。

  屈易清握住鴛鴦劍劍柄。

  又頹然鬆開。

  「這是我的牛!」

  女人厲聲道:「我只要一條後腿~」

  老黃牛為蒼家操勞了十來年,女人唯一能做的,只有親手送它上路。

  真被災民們活活千刀萬剮,無異於酷刑。

  鴛鴦劍第一次見血。

  女人將森然劍尖深深刺入老黃牛脖頸。

  小屁孩抱著蒼雪,將小臉蛋埋進女孩胸口,嗚嗚哭著。

  蒼雪最後一眼,看見義母肩膀微顫。

  一直看著義母的老黃牛,牛眼裡忽地流出兩行淚。

  旋即。

  烏央烏央的豺狼將老牛和義母淹沒。

  ……

  伏靈三年,七月十一。

  屈易清拉著木板車,蒼雪與蒼雨賣力推著。

  轉眼已是日上三竿。

  山林間,樹蔭下。

  疲倦乏累的屈易清倒頭就睡。

  「姐,我餓。」

  小屁孩撩起麻衫,肚子深深塌陷,肋骨清晰可見。

  蒼雪從戲箱裡取出一個陶罐子,裡面裝著觀音土。

  「少吃點,切記,別喝水。」

  「土遇水成泥,粘在腸子上拉不出來,會把肚皮撐破的。」

  蒼雪將陶罐遞出。

  「知道了姐。」

  小屁孩猛抓一大把。

  直將灰白色土壤往小嘴裡塞去。

  伏靈三年,七月十六。

  蒼雪病了。

  病得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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