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什長隊伍分贓完畢,慢悠悠來到客棧後院。
卻見那粗布麻衫少年瘋狂拍打著一座小院院門。
「王芝姐姐,走,快逃,我爹我娘死了!」
感受到被凝視。
什長還有數位兵卒抬頭望去。
小院屋脊上,白衣獵獵,雪絲如銀河,青絲若黑瀑。
望著那位素衣少女懸佩腰間的長劍。
什長喃喃道:「武夫?!」
「張慶榮,去找蕭大人。」
俯視姿態下的蒼雪,將後院情景盡收眼底。
「院門明明未插門栓,你倒是進來啊。」
少女看不見李亭,耳畔卻儘是砰砰砰的敲門聲。
雪娘輕笑道:「人就在院門外,倘若這群兵卒殺人,丫頭,你是救還是不救?」
少女面無表情道:「進了小院,救。不進,去死。」
很快,密集腳步聲響起。
鎮北王趙恆麾下八百親衛之一的蕭澄鏡,率二十多位悍卒闖入後院。
望見蒼雪與雪娘的第一眼,蕭澄鏡微微怔神。
「倒是兩副好皮囊~」
面對三十多位手持明晃鋼刀的兵卒,蒼雪與雪娘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武夫,而且品階不低~」
蕭澄鏡略作思量,上前一步,沖雪娘、蒼雪抱拳,
朗聲道:「在下蕭澄鏡,兩位是否要保這位少年?」
被悍卒肅殺氣嚇到癱軟於院門前的李亭,不禁瞠目結舌。
『王芝姐姐……真有那麼厲害嗎?竟能讓這群兵卒如此嚴陣以待?!』
屋脊上,蒼雪與雪娘俱是不發一言。
蕭澄鏡皺眉。
這他娘啥意思?
「傳令下去,將悅來客棧圍起來。」
「另外,派人去稟告王爺。」
——
殺戮還在繼續。
畢竟莫說四十餘萬活生生的人,饒是四十萬頭五花大綁的豬,也得砍上好些個時辰。
有百姓往北城門處跑去。
也有衝出包圍圈的,往南城門而來。
「自由射殺!」
一位正印將軍下令。
於城頭一字排開的弓手,拉弓如滿月。
嗖嗖破空聲中,箭如雨下。
活人彷佛麥浪般倒下一大片。
負著雙手的趙恆瞥了一眼蹲在近處,雙手捂耳,身子骨輕顫不已的趙驚鴻。
淡淡道:「左右,拎起來。」
兩位親衛愣了愣神,隨即會意,一人一條胳膊,將趙驚鴻架起。
「不要,我不聽,我不看!」
男孩瘋狂掙扎,淚流滿面。
「趙驚鴻,你最好認真聽,仔細看。」
「否則你便握刀,爹握你手,教你殺人。」
男孩不再掙扎。
透過淚水,看著近在咫尺的模糊男人。
從未覺得平日儒雅隨和的爹爹,有朝一日竟會變得這麼陌生。
男孩記憶里,這位爹爹從來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摸樣。
對府上下人,莫說苛打,甚至於連一句重話都不曾有過。
哪位王公貴族去酒樓用膳,會特意將吃不完的酒菜打包回來,讓府上下人嘗嘗什麼叫珍饈美味?
哪位上層階級的士族出門,會懷揣鼓鼓一錢袋銅板,廣散乞丐?
凡官家老爺,哪個不是愛財如命,妻妾成群,視人命如草芥?
男孩眼裡的爹爹,一生只中意娘親一人,一身綢衣能穿三年,經常告誡自己要虛懷若谷。
生活在天霽府時,趙驚鴻時常覺得憋屈,不能像知府家的兩個兒子一樣無法無天。
自己是皇親國戚,爹爹乃鎮北王,當今聖上叔叔。
憑什麼不能飛揚跋扈?
趙驚鴻曾經也有過夢想。
第一個夢想,做天霽府最桀驁不馴的膏粱子弟。
第二個夢想,做姑蘇州最桀驁不馴的膏粱子弟。
第三個夢想,爭取拿下整座魏國膏粱子弟的魁首寶座。
後來,男孩巨大的夢想被爹爹用三根戒尺活活打碎。
小半年未下床的趙驚鴻一點也不恨爹爹。
因為男孩知道,那樣不對。
可自己崇拜了這麼多年的爹爹,竟能如此雲淡風輕下令屠城。
見此人間地獄,神色間竟能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能冷酷成這樣?!
好陌生!
真的好陌生啊!
血腥畫面不斷衝擊下,種種複雜情緒打擊下,男孩竟是身子一軟,頭一歪,暈厥了過去。
「王……王爺,世……世子自己暈過去的!」
趙恆從衣袖裡摸出手帕,輕柔擦去兒子滿臉淚水鼻涕。
「送回府上,交給管家。」
「卑職領命。」
左右親衛剛抱著男孩離開。
一位兵卒匆匆跑上城頭。
隔著很遠便單膝下跪,「王爺,悅來客棧後院發現兩位高品階武夫,蕭澄鏡蕭大人讓我稟告您。」
「高品階武夫?!」
「有多高?」
兵卒回道:「蕭大人說是內煉境。」
「內煉武夫~」
趙恆沉吟了一會,道:「前方帶路。」
……
月上柳梢頭。
悅來客棧里外擠滿了滿身血污的兵卒。
氣氛壓抑到直令李家少年窒息。
忽然,人群如潮水般分開兩側。
在李亭驚愕目光中,一位衣冠勝雪的中年男子,背負雙手,緩行而來。
時隔十一年,蒼雪又一次近距離望見那張臉。
趙恆微微仰頭,凝視雪娘與蒼雪。
兩女同樣俯視這位統帥龍城三軍的鎮北王。
『一品……倒海境~』
趙恆將目光投向蒼雪的一瞬間,眉頭不由得微蹙。
『好像……在哪兒見過~』
良久沉默後。
趙恆率先開口,「兩位姑娘要保這少年?」
男人指了指癱坐在院門口的李亭。
蒼雪與雪娘沒有回話。
趙恆淡淡一笑,笑容猶如冰面裂開溢出來的水。
「這少年可以不死,但得入軍營,參與六月國戰。」
「我承諾,這少年不會死於軍營,只會死於戰場,死於敵國兵卒之手。」
「這是我給予兩位姑娘的善意。」
「國戰在即,大勢傾扎。」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變數,還請儘快離開龍城。」
「算是兩位姑娘予我的以德報德。」
趙恆輕輕吐出二字,「帶走。」
李家少年被兩位兵卒拖走時,一直保持扭頭姿勢,望著小院屋脊上的蒼雪與雪娘。
少年嘴唇開闔。
無聲說著『謝謝』。
望著離去人群中央那抹雪白。
雪娘凝聲道:「這位王爺……很不簡單!」
「丫頭,他一定會是你復仇路上的最大障礙!」
蒼雪鬆開撫著劍柄的手掌。
掌心一片濕潤。
「雪姐姐,能看出他什麼境界嗎?」
雪娘輕搖臻首,「得你豬皇叔叔來。」
——
Ps:一口氣寫完這章,中間竟然沒停頓。
我的老腰又雄起了,明兒獎勵一發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