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靈十六年,臘月二十七。
飄雪中,一抹白影竄上周山崖台。
一隻頭戴虎頭帽,體型如大貓般的白毛鼠如人直立。
北風將其身後一尺許的雪白披風颳得獵獵作響。
濕潤鼻尖微微聳動,兩顆紅熠熠的鼠眼流露人性化的喜悅。
白毛鼠一頭扎進昏暗洞窟。
——
「主人主人快出來,旋旋看到你了!」
小旋風尋遍整座洞窟,只嗅得朱九陰氣息,卻見不得人面。
「應該是下山去了。」
小旋風來到河一樣的白蟒面前,伸出爪子探了探鼻息。
「咋滴還有氣?!」
「這生命力還真是頑強。」
小旋風沉思了一小會,學著朱九陰的模樣,掐起《輪迴天生術》的手印。
啪的一聲。
小爪子拍在白蟒冷冰冰的細密鱗片上。
「復活吧,我滴愛人!」
——
當朱九陰回到周山崖台,小旋風直接自洞窟內竄出。
順著朱九陰的腿,眨眼便爬進懷裡。
「主人,快看吶,我用《輪迴天生術》復生了雪娘。」
朱九陰抱著毛茸茸的小旋風,兩顆倒豎赤瞳一眨不眨盯著盤坐洞窟入口處的女子。
女子白衣勝雪,身子骨纖細而佝僂。
眼窩深陷,皮膚干蔫褶皺。
滿頭白髮稀疏亂糟,彷佛雞窩。
與其說是女子,倒不如用老嫗來形容更為恰當。
朱九陰:「你是?」
老嫗嗓音沙啞道:「主人,是我啊,雪娘。」
朱九陰:「你咋變成這副模樣了?!」
雪娘:「主人,其實我一個多月前就甦醒了,不過正值隆冬時節,倦意強烈,我便順勢冬眠。」
「就在剛剛,冬眠中的我,忽覺體內氣血之力在飛速流逝。」
「恍若一夢滄海,短時間便流逝了三十來年壽元。」
朱九陰低頭,對上小旋風兩顆紅寶石般的眼睛。
「你對雪娘做了什麼?」
小旋風:「我不知道呀。」
「你剛剛說,你對雪娘施了《輪迴天生術》?」
小旋風眨巴著靈性十足的眼睛,「聽不懂主人您在胡說些什麼。」
朱九陰:「……」
「你身上還有多少銀子?」
小旋風:「主人您問這個作甚?」
「一個銅板都沒啦,不過旋旋可以去偷。」
朱九陰:「年關了,正好雪娘也醒了。」
「你帶雪娘去見見太平。」
「另外給太平買兩身新衣裳,兩雙新鞋子,多買些肉蔬。」
「太平這兩年瘦了許多,我這個當師父的很不稱職。」
若說對小不點傾注了十分,丫頭則有九分。
而太平,撐死也就一分吧。
朱九陰是有一絲愧意的。
——
臘月二十八。
雪停了。
太陽出來了。
街上採購年貨的鎮民極多。
日上三竿,韓香骨背著竹簍,簍中有肉蔬,還有一條三斤多的大草魚。
往洗劍巷走去的少年,忽然停下腳步,望向街對面的算命攤。
四方木桌上,除了筆墨紙硯與簽筒外,還有許多花花綠綠,色彩繽紛的福袋。
攤位主人是位身著陰陽道袍的中年道士。
此刻正給一位豆蔻年華的千金小姐摸骨。
道人兩隻手掌,不斷揉捏摩挲著小姐欺霜賽雪的柔夷,看得旁邊小丫鬟氣鼓鼓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道長,小女子姻緣究竟如何啊,您這都快摸半個時辰了!」
小姐臉頰飛上兩朵紅霞,莫言被陌生男人摸手,饒是連說話都不曾有過。
「小姑娘,別害羞嘛,道士眼中無男女,你沒聽說過嗎?」
許是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道人戀戀不捨鬆開小姐纖纖玉手。
正欲嘆息一聲,道一句『姻緣天定,貧道難勘之』,忽悠小姐買上千八百個由月老親自繡制的福袋。
偶然一瞥,竟望見不遠處佇立著一位清新俊逸的少年郎。
「恭喜恭喜。」
道人笑了笑,「李千金之姻緣,貧道心裡已然有數。」
小姐急切道:「敢問道長,小女子如意郎君現在何處?」
道士本欲張口回話,卻驀然面色微變。
悶哼一聲後,紅潤臉色陡然慘白一片,嘴角竟溢出一抹鮮紅。
「李千金,天機不可泄露啊,抱歉,請恕貧道不能告知。」
心急如焚的小姐那管什麼天不天機,直接從腰間荷包里抽出兩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
「道長,拜託了!」
「唉~」
道人輕嘆一口氣,不著痕跡將銀票塞進衣袖,「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李千金,你之誠意,著實將貧道感動的潸然淚下。」
「為了成就一份神仙眷侶的姻緣,貧道破例為李千金逆一次天。」
「你的如意郎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少女:「呃,道長,抱歉,我不能喜歡你,否則我爹會讓人打斷你的三條腿。」
道人:「非我也,李千金請轉身。」
少女乖乖扭頭。
街道上過往行人極多。
然少女一眼便鎖定了韓香骨。
「小哥哥……」
呢喃聲中,少女站起身子。
待行至韓香骨身前。
滿臉羞澀之意,聲若細蚊道:「小哥哥,我叫……」
韓香骨面無表情,「滾。」
少女先是愣了愣神,旋即委屈的眼淚如斷線珍珠般,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嗚嗚。」
嚶嚶嚶的哭泣聲中,少女傷心著跑開。
「小姐小姐,等等我呀。」
小丫鬟狠狠瞪了韓香骨一眼,追著少女遠去。
——
韓香骨來到算命攤前,詢問道:「福袋怎麼賣?」
道人:「一隻一兩銀子,買五隻,送一次。」
「可以測字、摸骨、面相,也可以陪唱、陪酒、陪睡。」
韓香骨:「我要一隻,送一次面相。」
道人:「四隻送一次。」
「那我不要了。」
韓香骨轉身就走。
「少年郎,回來,聽你的,一隻一次。」
挑挑揀揀,足一刻鐘後,韓香骨才選了一隻明黃色的福袋。
抓了抓鼓鼓囊囊的福袋,韓香骨詢問道:「裡面裝著大棗?」
道人點點頭,「百年陳棗,別看干蔫皺巴,女子吃了青春永駐,男子吃了龍精虎猛,能把鐵板鑽出洞來。」
「少年郎,且落座。」
等少年坐下後,道士特意揉了揉眼睛,這才開始面相。
隨著時間推移。
看著道人越來越凝重的神情,韓香骨不禁好奇,「神棍……道長,你看到啥了?」
道人輕輕閉上滿是猩紅血絲的眼眸。
「你殺了很多人。」
「你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你欲殺死最後一人,便止殺,是否?」
韓香骨兩顆漆瞳驟縮。
「少年郎,你是否要投身魏國,想通過變法強壯國家,讓這座王朝的百姓,家家戶戶都可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
「可惜~」
韓香骨劍眉微蹙道:「可惜什麼?」
道人回道:「可惜,我望見那座繁花似錦的魏都,陷入焚燒火海。」
「望見黑色煙柱滾滾,將天空渲染的恍若末日。」
「望見血淋淋的屍體堆積如山。」
「望見你手持卷刃長劍,沐浴血雨,屠戮百官。」
「望見你手起刀落,那位清烈帝屍首分離,人頭滾落。」
韓香骨:「清烈帝?魏國當今聖上不是伏靈皇嗎?」
道人:「伏靈皇快死了,清烈帝乃下一任君王。」
沉默了好一會。
韓香骨不再發問,起身遠去。
太陽照雪。
雪光中。
正襟危坐的道士,其兩個耳孔、兩隻眼睛、兩個鼻孔,還有嘴,齊齊滲出絲絲縷縷殷紅。
七竅流血。
觸目驚心。
「巨魔,巨魔吶!」
道士痛苦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