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靈十七年,正月十七。
寶瓶州一隅,十里村。
群山靜謐,東方微白,村民們猶在睡夢中。
密集腳步聲中,一行三十來位身強體健,著黑色勁裝的山匪,自羊腸小道湧入村落。
旋即人群彷佛擠過夾流的魚群,四散開來,沖向一戶戶人家。
鏘鏘聲中,一柄柄雪亮鋼刀出鞘。
伴隨著院門、屋門被踹開的咣當聲,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慘嚎聲,此起彼伏,連綿一片,直刺入天幕。
風中飄來隱隱血腥味。
村外官道旁,身著紫金色道袍,背負一口寶劍的魏國國師洛星河,面色平靜望著。
洛星河身後,足十輛馬車一字排開,窗口處挨挨擠擠全是小孩腦袋。
從五六歲至十一二歲不等,男孩女孩都有。
孩子們望著屋舍燃起的熊熊火焰,聽著村民們臨死前絕望而驚恐的尖叫,竟全無一絲憐憫,也無害怕。
好似這十輛馬車拉著的,不是純真良善的孩子,而是一群冷血麻木的小狼崽。
「淮之,屠了幾個村落了?」
洛星河詢問道。
一旁一位約莫四十來年歲,看上去沉穩面善的中年男人回道:「太行山脈南邊這塊區域,共計三十九處村落,已全部屠盡。」
合計八十九個孩子,一股腦湧入清平鎮,傻子用屁股想都知道裡面有貓膩。
讓魏國武閣武夫扮作山匪,將周遭村落屠個乾淨。
再讓孩子們裝作孤苦伶仃,無父無母的倖存者,前往清平鎮,合情合理。
「淮之,將孩子們帶到清平鎮後,你且暗中落子,推波助瀾,想辦法讓那兩尊陸地神仙收徒。」
「齊慶疾還是其次,主要是那位道號南燭的。」
「他不愛收徒嗎,一次性讓他收個夠。」
姓江名淮之的男人猶豫了一小會,道:「國師,那兩位可是陸地神仙,咱們捻這樣的存在入局,會不會太兇險了?」
「一旦讓其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啊。」
洛星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相信老天爺是站在咱們這邊的。」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
當開春的朝陽初升。
天地間,一塊嬰兒手掌大小的赤紅鱗片扶搖直上。
當鱗片懸浮高天,一道散髮霜雪清冷輝光的身影,自蛟鱗內飄出。
天穹之下,神魂姿態的朱九陰背負雙手,俯瞰腳下壯美山河。
一塊塊如山如岳的龐然白雲團近在咫尺。
天空藍的通透,沒有一絲一毫雜質。
朱九陰不禁展開雙臂,張開懷抱,任由風吹得白衣獵獵,烏髮飄舞,似一條黑瀑。
「這就是自由~」
停駐了好一會,朱九陰一頭扎進蛟鱗。
赤紅鱗片往蒼茫大地斜斜俯衝。
飛躍高山大河,穿行山林。
見山嶽之巍峨,江河之激盪。
直至日上三竿,深感疲累睏乏,朱九陰才向太平與雪娘所在處飛去。
——
官道下。
滄瀾江洶湧東去。
江畔佇立著一位身形頎長的少年。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
「天下英雄誰敵手?白武。
生子當如韓太平。」
車軲轆碾地聲忽然傳入耳畔。
韓香骨扭頭望去。
卻見坡上官道,緩緩行來一隊人馬。
馬車竟足有十輛之多。
目送人馬漸行漸遠。
韓香骨背起破舊書箱正欲上路。
滄瀾江對岸山林,突然竄出一抹白影。
小旋風趴在雪娘肩膀上。
雪娘腳尖輕輕一點,一躍十數丈。
待來到少年近前,雪娘抬起手掌,「看。」
白皙細膩手腕上,赫然纏繞著一條翠綠竹葉青蛇。
至於小旋風,脖子上則是搭著一條銀環蛇。
韓香骨下意識倒退兩步。
師父也不知去哪了,七八天還未回來。
師父不靠譜也就罷了,怎得護道人也這般不著調。
喜歡什麼不好,偏偏喜歡玩蛇。
還是毒蛇。
這要不小心被咬一口,窮山惡水的,豈不得下去跟爺爺爹娘團聚。
「蛇是大補,尤其毒蛇,來,就當吃早膳了。」
雪娘將竹葉青蛇遞向少年。
韓香骨腦袋搖的猶如撥浪鼓,「雪姨,我不餓。」
「行吧,等午膳雪姨給你抓條眼鏡王蛇。」
當著韓香骨面,雪娘伸出左手握住竹葉青蛇。
大拇指尖銳指甲如刺入嫩豆腐般,輕鬆便將蛇頭裁斷。
隨即揪住一角,撕拉一聲,將蛇皮扒下。
小口小口,細嚼慢咽。
小旋風更狠,直接大口將銀環蛇頭生生咬下。
咔嚓咔嚓聲中,滿嘴刺眼鮮血。
韓香骨喉結蠕動,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破空聲中。
赤紅蛟鱗疾飛而來,最後懸停於韓香骨身前。
神魂狀態下的朱九陰自鱗片內飄出。
小旋風趕忙舉起爪子,「主人,吃蛇嗎?」
「不吃,謝謝。」
朱九陰看向韓香骨,詢問道:「想清楚去哪了嗎?」
少年點點頭,「師父,我手上有齊師親筆介紹信,但我並不想現在就去找那位胡州州牧。」
「我想先做眾生。」
朱九陰蹙眉:「做眾生?你要當百姓?」
韓香骨:「對。」
「先去胡州,尋一村落,如百姓一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體驗體驗啥叫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體驗老百姓的酸甜苦辣。」
朱九陰沒有異議,再次看向雪娘,「我神魂太虛弱了,估計得睡個兩三月。」
「南下胡州這段路,守護好太平。」
雪娘輕點臻首,「好。」
小旋風:「主人,放心吧,若真有雪娘也解決不了的敵人,旋旋定會第一時間帶主人風緊扯呼。」
朱九陰:「多謝。」
昏昏欲睡的朱九陰不再多言,一頭扎進蛟鱗。
韓香骨伸手握住鱗片,塞入袖中。
少年、白蛇,還有老鼠,迎著明媚春光,踏上南下路。
——
伏靈十七年,正月二十五。
魏國涼州邊境線。
清晨。
巨大嘎吱聲中。
龍城北城門緩緩開啟。
旅人、商隊等近千人馬,熙熙攘攘出了城門,往野望平原對面的素國風城走去。
人流尾巴處。
一身紅衣如血,兩邊腰間各懸一柄狹刀的蒼雪牽著馬。
一邊前行,一邊看著身旁老柳頭。
粗布麻衫的老柳頭腳步虛浮,面色蒼白,一面走,一邊伸手揉搓著老腰。
至於豬皇,如一頭死豬趴在馬背上,哼哼唧唧。
「柳爺爺,你昨兒帶豬皇叔叔去哪了?」
蒼雪好奇詢問道。
老柳頭糾正道:「不是老頭子我帶他,是這頭肥豬帶我。」
蒼雪:「你們偷豬去了?」
老柳頭搖搖頭,「偷人去了。」
「你個小姑娘家家,我們男子漢的私密事,你少打聽。」
行走間的蒼雪,忽然回頭望去。
卻見龍城北城牆上,佇立著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
少年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色綢衣,也在俯望著蒼雪。
蒼雪還記得,少年是叫趙驚鴻,乃鎮北王趙恆嫡長子。
少女記憶中,伏靈十四年的男孩極為活潑好動。
而今伏靈十七年,城頭少年面無表情,神色平靜。
望著蒼雪,只是微微頷首,便算打招呼。
陽光過於刺眼。
恍惚間,
蒼雪似是望見了趙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