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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瓦罐(上)

2026-08-27 09:29:29 作者: 聽浪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伏靈十七年,三月初一。

  一年春耕時。

  韓香骨早早起床,照例先拾柴、再挑水。

  當少年挑著最後一擔水進入張家小院。

  卻見正屋屋檐下,老太太正將那雙繡花平底鞋換作破爛草鞋。

  「張奶奶,您也要下地去嗎?」

  老太太笑道:「得下,不下兒媳婦又該戳我脊梁骨,罵我吃閒飯嘍。」

  朝陽初升之際。

  雲水村村民三三兩兩,扛著鋤頭出了村,往自家田地走去。

  春竹府境內多山,可耕種田地很少。

  官府給韓香骨分了五畝,離村子有七八里之距。

  伏靈十六年,春竹府洪災,雲水村也沒能倖免。

  小一年未打理,映入韓香骨眼帘的,是比膝蓋還高的萋萋荒草。

  挽起袖子,少年揮舞鋤頭。

  一邊鋤地,一邊抓起荒草,待將泥土摔打幹淨,便扔下地埂。

  這只是第一遍鋤草。

  待春雨再落一場,氣溫漸暖,還得鋤一次,種下粟米種子。

  三月播種,四月還得鋤草,包括將莠苗拔掉。

  畢竟土地就那麼一點養分,雜草不鋤,莠苗不拔,則很難長出莊稼。

  五月份還得鋤最後一次。

  待六月份粟米苗長大了,長壯了,不怕雜草奪取土地養分,村民們才能停下來喘口氣。

  ——

  韓香骨不停歇,足足鋤了近一個時辰,才直起幾乎快要折斷的腰。

  回頭望了一眼鋤出來的地,韓香骨不禁苦笑一聲,「這得多少天才能鋤完?」

  「喂,太平,過來歇息歇息,喝口水。」

  下方便是老村長兒子郭省的土地。

  

  此刻,男人坐在地頭一棵杏樹下,沖韓香骨招了招手。

  「來嘍郭叔。」

  郭省吧嗒吧嗒抽著老旱菸,沖咕嘟咕嘟飲水的少年伸出一根大拇指。

  「太平,你這地里活乾的太好了,一個頂三,等,上門說親的媒婆,保准把張嬸家的門檻踩爛。」

  韓香骨瞪大眼睛,「郭叔,不至於吧,我沒爹沒娘,也沒親戚幫襯。」

  「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誰家姑娘眼瞎了能看上我?」

  郭省:「太平,這你就說錯了。」

  「老百姓什麼最重要?不就力氣嘛。」

  「地里活幹得漂亮,就能多打糧食。」

  「糧食多了能幹嘛,吃飽飯啊。」

  「老百姓不就圖個吃飽穿暖嘛。」

  韓香骨明白了一個道理。

  一個他早該明白的道理。

  這個時代的聖賢書,是不屑記載老百姓的。

  比如韓香骨就不知道,原來在村子裡,有力氣就能娶到妻,哪怕你是一無所有的外鄉人。




  韓香骨放下白瓷碗,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大山。

  大山並不高,山體坡度平緩,遙遙可望見一口口挨挨擠擠,洞口約莫水缸大小的窯洞。

  遠觀彷佛美人臉龐上被挖出密密麻麻的黑洞。

  「郭叔,那是什麼?」

  郭省解釋道:「瓦罐墳。」

  韓香骨好奇道:「瓦罐墳?葬啥的?」

  郭省吐出一口煙霧,「葬人,老人。」

  「那些生活在府縣的人家,且不說綾羅綢緞,但基本的吃飽穿暖還是不愁的,所以多是花甲古稀蒼齡。」

  「然村落之人,因長年從事繁重體力活,且少有飽腹之數,小小一個風寒,便能奪去性命。」

  「所以少有長壽老者。」

  「別的地方不知道,但在我們胡州,一直有瓦罐墳的習俗。」


  「年滿六十老者,再不能下地勞作,為了不拖累兒女,便會前往瓦罐墳。」

  「瓦罐墳瓦罐墳,即是形似瓦罐的墳墓。」

  「待老人入墳後,兒女每天送一頓飯,於墳口砌一塊磚。」

  「磚牆砌成之日,便是老人死亡之時。」

  郭省指了指對面大山。

  山腳下,張家老太太,還有其兒子兒媳,包括長孫,正一刻不停歇,忙著鋤地。

  小孫約莫四五歲,自個一人坐在地埂上玩土。

  「張嬸今年五十有七,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來,身子骨比之去年,天壤之別。」

  「這是年輕時積攢的病根接連爆發了。」

  「為了不讓兒子兒媳將自個送去瓦罐墳,張嬸只能咬牙堅持。」

  「我倒是希望張嬸能突然得一場大病,一覺不醒,否則越長壽,則越遭罪。」

  明媚春光中。

  彎腰拾草的老人,那背脊彎曲的彷佛一張扎進土裡的朽弓。

  ——

  第一天下地,饒是五品境的韓香骨,猶自渾身酸痛。

  尤數兩條胳膊,針扎一樣,肌肉火燒火燎。

  難以想像五十有七的張老太太是怎樣堅持下來的。

  伏靈十七年,三月十七。

  春雨後,山水村村民們二次鋤地。

  這次是播種。

  三月二十一,老太太兒子張朱砍柴時,不小心將斧頭掄到了腳掌上。

  直將前半截腳掌砍至血肉模糊。

  家窮捨不得抓藥,長孫張星便上山尋了草藥,碾碎後敷在傷口處。

  自那天起,韓香骨早起時不見老太太。

  日薄西山回家時,老太太仍在鋤地播種。

  四月中旬。

  張朱可算能下地了,不過落了病根,走起路來總一瘸一拐。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張家土地那麼多,足有二十七八畝。

  正是第一次鋤草、拔莠苗之際,多耽誤一天,糧食便要減產一些,張朱哪能坐得住。

  四月下旬。

  張家長孫張星進山掏鳥窩時,不慎從樹上摔下,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當場便昏迷了過去。

  五月初三這天,張家小孫跟著張老太太去菜園摘菜時,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

  不到半刻鐘便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這天,張老太太回到祖屋時,韓香骨看到老人嘴角破皮,面龐上有清晰可見的巴掌印。

  應是張家兒媳朱虹打的。

  這晚,身為武夫,耳聰目明的韓香骨,聽到自正屋傳來的老人壓抑的嗚嗚哭泣聲。

  少年與老人,俱是一夜未眠。

  翌日。

  謠言便在村里傳開了。

  都說張家得罪了神。

  可具體哪路神仙,誰也說不上來。

  先是兒子劈柴被斧頭砍腳,再是長孫從樹上摔下,又是小孫被蛇咬。

  哪路神仙不知道。

  可得罪神仙之人顯而易見。

  張家老太太。

  ——

  ps:諸位道友的書名,一個沒選上,嘿嘿。

  求愛心發電啊,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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