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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瓦罐(下)

2026-08-27 09:29:32 作者: 聽浪

  有的地方瓦罐墳是呈倒下狀的,罐口朝前,方便砌磚,卻也方便老人逃出來。

  有的地方瓦罐墳是呈佇立狀的,罐口朝天,不方便砌磚,老人卻也絕難逃出。

  張朱給老娘挖的瓦罐墳,罐口是朝天的。

  狹窄逼仄的空間內,極昏暗,老太太痴痴抬頭,透過罐口望著藍的通透的天空。

  伏靈十七年,五月十九。

  老太太等啊等,等啊等,直至烈陽高懸天心,才聽到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娘,吃飯了。」

  罐口突然長出一顆腦袋。

  張朱將兩個窩窩頭遞了進來。

  老太太早已飢腸轆轆,一手一個窩窩頭,用牙床艱難嚼食。

  瓦罐墳外,張朱用鐵鍬鏟了一些土。

  再拎起茶壺倒了一些水,加以攪拌後,塗抹在罐口。

  最後拿起一塊青磚,壓在黃泥上。

  「兒啊,我乖孫醒了嗎?」

  「沒呢。」

  「太平那孩子是否還在祖宅住著?」

  「住著呢。」

  「村里可還安寧?」

  「昨兒趙武氏家的雞丟了,說是王齊氏偷的,兩人站在自家院門口,對罵了好些個時辰。」

  

  聽著兒子滔滔不絕,老太太臉龐上滿是笑意。

  「娘,把夜壺給我。」

  倒掉食殘之物後,張朱輕聲道:「娘,時辰不早了,一會還得下地,我先走了。」

  老太太:「好,下山慢點,明兒早些來。」

  彷佛一隻鳥兒被關在籠子裡。

  偏偏鳥籠還被黑布罩著。

  周遭沒有一點聲音。

  老太太回憶著過往,有時笑容滿面,有時忿忿不平,有時黯然神傷。

  一天一頓飯,一塊磚。

  轉眼之間,五天過去了。

  張家小孫仍未有絲毫甦醒跡象。

  「那老不死的,到底什麼時候死?!」

  朱虹撫摸著小兒子煞白如紙的小臉,咬牙切齒道:「都說了讓你把罐口弄小一點。」

  「一天一塊磚,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把罐口封上?!」

  五月二十七。

  夜。

  張朱也不知從哪兒尋來一根長槍,拎著破槍上了山。

  月上中天時。

  張朱來到瓦罐墳旁。

  借著月光,男人看清,墳內熟睡老娘如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

  張朱將長槍高高舉起。

  被男人磨了許久的槍頭,在月光映照下閃爍霜雪一樣的寒芒。

  看著老娘那張樹皮一樣的臉。

  看著滿頭霜雪一樣的頭髮。

  男人握槍手臂劇烈顫抖。

  一顆顆滾燙淚珠,狠狠摔落瓦罐罐身上。

  男人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瓦罐墳內。

  聽著兒子迅速遠去的腳步聲。

  老人輕輕閉著的眼睛眼角處,滲出渾濁濕潤。

  淚水滑過褶皺肌膚。

  似濁水流過開裂的黃土地。

  ——

  五月二十八日,韓香骨未看到張朱上山。

  五月二十九亦如此。

  五月三十,韓香骨拎著食盒上了山。

  瓦罐山上,密密麻麻全是瓦罐墳。

  韓香骨尋了許久,才找到張家那口。

  「張奶奶。」

  韓香骨趴在罐口,見到罐內老太太躺在地上,極其虛弱。

  還見到罐內四周土壁上,滿是觸目驚心的抓撓痕跡。

  而老奶奶十指指甲縫內,全是黃土。

  「太……太平。」


  老太太掙扎著坐起身來。

  韓香骨趕忙打開食盒,將滿碗尚溫熱的粟米粥遞了進去。

  喝了粟米粥,吃了兩個韓香骨剛蒸的窩窩頭,老太太精神頭總算好了一些。

  沒有提及兒子張朱。

  老太太只是問了小孫有沒有醒來。

  從朝陽初升聊到大日開始西斜,老太太才戀戀不捨催促韓香骨下山。

  往後數日,韓香骨代替張朱,每日都來給老太太送飯。

  一天兩頓,風雨無阻。

  ——

  六月初九。

  看著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的小兒子。

  朱虹指著張朱臉破口大罵道:「你個窩囊廢,兒子與那老不死的孰輕孰重,你拎不清嗎?」

  「你閉著眼,咬咬牙,拿槍捅上十來下不就得了?!」

  「非要餓死!」

  「現在可倒好,那姓韓的少年一天兩頓,送的比你還勤。」

  「你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在床上?」

  「當真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張朱,持黃銅旱菸杆的手微微顫抖,

  道:「等那少年回來,我去說說。」

  ——

  日薄西山時。

  韓香骨拎著食盒回了村。

  剛推開張家祖宅院門,便看到張朱蹲在正屋屋檐下。

  「太平,別送了,算張叔求你了。」

  韓香骨沉默了一小會,道:「現在送你小兒子去縣上找大夫,孩子還可活。」

  「你真信那什麼南華老仙之言,是張奶奶給你們張家帶來了霉運?是張奶奶導致你小兒子一直昏迷不醒?」

  「小子!」

  張朱噌的一聲站起,怒視韓香骨,厲聲呵斥道:「不許冒犯于吉老神仙!」

  談話不歡而散。

  六月初十,韓香骨照例送飯。

  六月十一。

  天光微亮之際。

  先是一聲巨大咣當,隨即張家祖宅東廂房門被急促拍響。

  「太平,是我,你郭叔,快開開門。」

  嘎吱聲中。

  韓香骨拉開房門。

  瞬間狂風裹挾雨水灌進屋內。

  睡眼惺忪的韓香骨立刻清醒。

  「郭叔,怎麼了?」

  被雨水澆成落湯雞的郭省,看著眼前一臉疑惑之色的少年,

  看著少年被曬黑的粗糙皮膚,即使再不忍心,還是於嘆息聲中開口道:「太平……你,去地里看看吧。」

  兩刻鐘後。

  韓香骨站在自家地里,看著那一棵棵根莖暴露於地面的粟米苗,如一尊石像般沉默矗立。

  仍由冰冷雨水澆濕薄衫。

  少年身後,郭省死死捏著拳頭。

  別人或許不知,但郭省最清楚。

  為了這五畝土地,少年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第一次鋤草,然後第二次鋤地播種。

  第三次鋤草、拔莠苗。

  第四次鋤草。

  常常天不亮就下地,夜幕降臨才借著月光回家。

  皮膚被曬黑,蛻了一層又一層皮。

  手上被摸出水泡、血泡。

  幾乎養孩子一樣種出的莊稼,一夜之間,被人一苗不留,全部連根拔起。

  對老百姓而言,這就是要人性命。

  韓香骨蹲下身子,伸手撿起一株已長至尺許高的幼苗。

  一股從未有過,即使親眼目睹韓家被滿門抄斬時,也未有過的深沉絕望感,如一隻大手,狠狠扼住韓香骨咽喉。

  少年快要窒息。

  ——

  Ps:解釋一下,麥子呈金黃時,說明熟了,需要趕緊收割。


  但凡老天爺不賞臉,下場雨,雨後天晴,麥子會迅速發芽、發霉,對老百姓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好麥子一斤一毛錢,發霉的麥子,白送都沒人要。

  另外,瓦罐墳是咱們國家的。

  小日子的好像是祭山神。

  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小日子那邊有祭山神的習俗,咱們也有。

  但眾所周知,小日子資源匱乏,祭山神得有祭禮吧。

  牛羊豬狗捨不得殺,那咋辦呢?

  就把上了年紀吃閒飯的家裡老人,背進山里,要麼被野獸吃了,要麼活活餓死。

  要是老人敢跑,結局就是直接扔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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