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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粟下乘涼

2026-08-27 09:29:34 作者: 聽浪

  伏靈十七年,六月十一。

  狂風驟雨中,韓香骨拎著一柄砍柴刀,重重一腳踹開張朱家的院門。

  小院內,男人蹲在正屋屋檐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屋內守著小兒子的朱虹聽得踹門聲,趕忙起身沖了出來。

  渾身濕透的韓香骨舉起手臂。

  柴刀刀尖直指張朱面門。

  透過雨幕,少年森然冷冽之聲清晰傳入夫妻二人耳中,「是不是你做的?!」

  張朱與朱虹俱是一臉愕然之色。

  「太平,你說啥呢?什麼是不是我做的?」

  沉默良久後,韓香骨頹然垂臂,轉身出了院門。

  不是張朱和朱虹。

  那只能是張家大兒子張星了。

  因為相信所謂的于吉南華老仙,所以張星相信,奶奶不死,則弟弟會一直昏迷不醒。

  直至死去。

  『張朱狠心不再為張奶奶送飯,想將奶奶活活餓死。』

  『而我一天上兩次山,於張家人而言,無異橫生出的枝節。』

  或許是出於泄憤,或許是為了趕自己走,張星便將五畝地的粟米苗全拔掉。

  小孩或許不知道此舉意味著什麼,但做了半輩子農夫的張朱、朱虹肯定知道。

  毀壞田地,不論魏國還是其餘國家,都是重罪。

  最重要的是,付諸了那麼多心血,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

  雨一直下。

  瓦罐墳由於罐口朝天,積了很多雨水。

  張家老太太一手撐著土壁,兩條腿抖似篩糠。

  積水已沒過腳踝,寒氣濕氣潮氣侵體,老人兩塊膝蓋骨,疼得彷佛在被鋸子來回拉鋸一樣。

  腳步聲由遠而近,老太太神色一喜,趕忙仰頭看向罐口。

  一顆腦袋探了進來,並非張朱,也不是韓香骨,而是張星。

  「大孫兒,來看奶奶啦。」

  

  「咋大雨天來呢,也不撐把傘。」

  張星看著渾身濕漉漉的狼狽老人,眼眶微紅道:「奶奶,弟弟要死了,大孫求求您,奶奶,您去死吧!」

  ——

  夏雨不比春雨、秋雨,下一陣就會停。

  雨過天晴。

  韓香骨坐在張家祖宅院門檻上怔怔出神。

  沒人知道少年在想些什麼。

  直至烈陽高懸天心,將濕衣裳曬至乾燥,少年依舊如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




  日薄西山時。

  韓香骨提著食盒上了山。

  遠遠的,少年臉色便微微一變。

  老奶奶瓦罐墳,竟被青磚封了口。

  「張奶奶,能聽到嗎?」

  嚴絲合縫的瓦罐墳內,響起老人沙啞聲。

  「太平,回去吧,以後別再上山了,奶奶要走了。」

  「太平,等我小孫醒了,拜託你來這兒給奶奶燒點紙,讓奶奶能走的安心。」

  ——

  六月十一這天晚上,老太太做了一個夢。

  夢中,瓦罐墳沒有封口。

  那燦爛明媚的陽光通過罐口,瘋狂湧進墳內,照在身上暖烘烘。

  忽然之間。

  老太太只覺腳下一空,隨即身體不受控制往下墜。

  一直一直下墜,好似要墜入那暗無天日的陰間。

  恐懼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將老太太淹沒。

  老人艱難伸手,想要抓住罐口那束越來越遠的光。

  驚醒後,生存的本能讓老太太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手瘋狂刨挖著土。

  直挖的指甲生生折斷,土壁上滿是觸目驚心的深紅抓撓痕跡。

  老太太突然停了下來,哭聲也戛然而止。


  莫說絕難逃出這口瓦罐,就算逃出去又如何?

  窮山惡水的,自己連走路都費勁,該怎麼活?

  下山回村,兒媳不得把自己活活打死?

  老太太一屁股蹲坐爛泥上。

  枯瘦手掌捂著臉龐。

  嗚嗚哭聲透過瓦罐墳,於寂靜夜空飄出去很遠很遠。

  ——

  罐中無日月。

  老人只感覺身體越來越虛弱。

  恍惚間,又是一個夢。

  夢中,地里的粟米苗長得比人還高。

  老太太坐在苗下乘涼。

  身旁兒子兒媳手捧飽滿粟穗,笑得合不攏嘴。

  不遠處,是嬉戲打鬧的兩個孫兒,清脆笑聲迴蕩滿田地。

  一陣窸窸窣窣聲將老人喚醒。

  老太太緩緩睜開渾濁眼眸。

  卻見瓦罐墳罐口的青磚,被一塊塊取下。

  映入眼帘的,是兒子笑容滿面的憨厚臉龐。

  「娘,你乖孫醒了,哭鬧著要見你。」

  「而且今年糧食大豐收,十年也吃不完。」

  「娘,朱虹不會再罵你吃閒飯了。」

  「娘,跟兒子回家吧。」

  老人眼裡噙滿淚水。

  那張沒有半顆牙齒的嘴,笑得合不攏。

  那張彷佛開裂土地般的臉龐,那條條深深溝壑,被春雨般的喜悅淚水灌滿了。

  ——

  伏靈十七年,六月十七。

  張家小兒子死了。

  沒有哪怕一位村民覺得那條毒蛇是罪魁禍首。

  反而覺著是張朱沒聽于吉老神仙言,覺著是張家老太太死太遲了。

  六月十八。

  韓香骨早早起床,將張家祖宅里里外外的雜草全拔乾淨。

  隨即搬來梯子,開始修繕屋頂。

  藏於袖中的蛟鱗突然滾燙髮熱。

  一道散髮霜雪清輝的人影自鱗片內飄出,懸於少年身前。

  看著專心致志,將瓦片縫隙處長出的雜草,一根根連根拔起的少年,

  朱九陰詢問道:「那五畝地是你的嗎?」

  韓香骨搖搖頭,「是官府的,確切說是湘繡縣縣令的。」

  「莊稼被毀,稅賦照收。」

  朱九陰:「小旋風有錢。」

  韓香骨笑了笑,「師父,現在的我,是百姓。」

  「百姓可沒有陸地神仙境的師父,更沒有一品倒海境的護道人。」

  「師父,我想將『做眾生』這一步走完。」

  朱九陰點點頭,「好。」

  日上三竿時。

  湘繡縣兩位腰懸鋼刀的捕快來到山水村。

  不多時。

  老村長郭勁世與其兒子郭省,領著兩位捕快往張家祖宅走去。

  山水村村民們聚集一處,你一言我一語。

  「那孩子倒大霉了,不僅要去服徭役,而且一頓板子絕逃不了!」

  「服徭役?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那孩子是外鄉人,那五畝地可不是他自個的,而是縣太爺看他可憐,租給他種的。」

  「現在莊稼全毀了,只服徭役、挨板子,已是縣太爺格外開恩了。」

  「我怎麼聽說,上頭的政策是對招撫而來的流民,每人給十兩銀子,用以蓋房,還贈予五畝田地,劃歸名下。」

  「聽老村長說,那孩子好像只得了一兩銀子。」

  「現在連土地都不是自己的。」

  「噓,噤聲!」

  「你沒聽過啥叫山高皇帝遠嗎?」

  「再者,真要嚴格按照朝廷政策來開展工作,地方官吏們還怎麼撈錢?」

  「誰來種地不重要,地是縣太爺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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