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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大漠6

2026-08-27 09:29:43 作者: 聽浪

  伏靈十八年,二月初一。

  衛褚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兩隻腳掌膨脹了數圈,連鞋都穿不上了。

  韓香骨上稟長官,獨自一人看守祁連塞,讓衛褚待在玉門關安心休養。

  二月初五。

  衛褚兩隻腳掌開始潰爛,流膿的同時散發腐爛的酸臭味。

  韓香骨每日回來都會拿著匕首,將腐壞部位的爛肉生生剜去。

  老兵們看過後連連嘆息,說是嚴重營養不良,再不進食肉蔬,則潰爛會沿著腳掌往兩條腿蔓延,屆時就得截肢才能保住小命。

  玉門關肉蔬極匱乏,連百夫長這樣的軍官都吃不起,更何況衛褚一介無名小卒。

  「老韓,我不能死在這兒。」

  之後,衛褚拄著拐杖出了玉門關。

  整天都待在大漠上,找蛇、找蜥蜴、找蠍子,找所有能吃的活物。

  半夜回來後,韓香骨也會幫著抓老鼠。

  總之二月一整月,衛褚幾乎吃遍了大漠上所有活物種類,甚至連蛆蟲都不放過。

  三月份的一天。

  清晨,韓香骨被一陣哄然大笑聲吵醒。

  少年睜開惺忪睡眼,爬起身子走出石屋。

  不遠處的空地上,燃燒著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口鐵鍋。

  鍋中沸水滾滾,煮著一匹昨兒死掉的老馬。

  玉門關幾位百夫長彷佛幾頭狼王,圍坐鐵鍋,人手捧著一根大骨頭惡狠狠撕咬著。

  而在一眾老兵指指點點的嬉笑聲中,衛褚學著狗的模樣,一會兒轉著圈,一會兒汪汪狂吠,一會兒吐著舌頭,取悅幾位百夫長。

  「男人的尊嚴都被你個廢物丟盡了!」

  

  「厚顏無恥,豬狗不如的鼠輩,賞你了!」

  一位百夫長將啃乾淨的骨頭遞向衛褚。

  衛褚剛要伸手接住。

  那位百夫長冷笑道:「做狗就要有狗的覺悟!」

  衛褚諂媚一笑,張開嘴巴。

  百夫長卻故意手一松,讓骨頭掉在了地上。

  衛褚沒有絲毫猶豫,低頭用嘴巴咬住沾滿土塵的骨頭。

  竟當真如歡脫的野狗般撒丫子跑開。

  ——

  那鍋馬肉骨頭,最後全歸了衛褚。

  男人將骨頭全部研磨成粉,每天喝小米粥時給自己和韓香骨一人加上小半勺。

  你還別說,真頂用。

  衛褚潰爛的腳掌很快好了,不過卻留下了後遺症,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而韓香骨也能明顯感覺到,原本林黛玉般嬌柔軟弱的身子,開始漸漸有了氣力,不再總打哈欠,困意連天。

  「值得嗎?」

  韓香骨問。

  「老韓,我不能死在這兒。」

  衛褚成了玉門關的笑話,將士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男人一點也不在乎,只想活著。

  「老韓,只要能活下去,活著見到我妻女,莫說做狗,就是吃屎我也願意。」

  ——

  自伏靈十八年三月份開始,魏國各州陸陸續續,有府縣捕快押解來服軍役的流放犯。

  算算時間差不多。

  伏靈十七年九、十月份秋收,有的地方鬧旱災,有的地方鬧洪災,蝗災。

  交不上賦稅那就只能服徭役。

  九、十月份出發,路途遙遠,六七個月抵達西壘塞長城,可不就到伏靈十八年三四月份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天天下值後,衛褚便與老鄉們蹲坐在玉門關城池城根下。

  望著大漠壯美風光,一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邊聊聊家鄉親朋趣事。

  大漠氣候無常。

  進入五六月份後。

  白晝陽光灼烤的盔甲滾燙,入夜後又冷的人直打擺子。


  太多士卒染疾,有的上吐下瀉,有的血肉潰爛,彷佛一具步履蹣跚的屍體,隔著很遠便能嗅到腐臭味。

  與來自肉身的痛苦相比,內心的煎熬最為折磨人。

  西壘塞長城士卒多為地里刨食的老百姓。

  看守烽火台其實比種地輕鬆多了。

  可在家鄉,爹娘妻子兒女就在身邊,再苦再累內心也是充實的。

  而在西壘塞長城,士卒們要面對的是一望無垠的黃沙大漠,是比霜雪更寒的燕山月。

  是兇殘暴虐的匈奴騎兵。

  還有無孔不入的孤寂。

  白天還好。

  入夜後,那一位位佇立城牆之上,靜靜遙望故鄉方向的烽火台小卒,在高懸明月映照下,活像一尊尊石像。

  韓香骨見過堂堂七尺男兒,喝了一碗馬尿後,便如小孩一樣嚎啕大哭,滿地打滾要回家找娘親。

  也見過臉皮薄的,直等夜深人靜時,跑出石頭房,尋一僻靜處,抱頭嗚嗚,哭聲之悲戚,仿若女鬼。

  ——

  光陰似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恍惚之間,伏靈十八年便從指縫間悄無聲息溜走。

  伏靈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七。

  祁連塞烽火台。

  老了十歲的衛褚,一手摩挲著一塊長條形的骨牌。

  兩塊骨牌皆來自於去年那鍋馬骨頭。

  骨是衛褚削磨的。

  『沈星烈』『衛燕奴』六個字是韓香骨用匕尖刻的。

  兩塊骨牌是衛褚準備回鄉後送給妻女的禮物。

  說是要將『一鍋馬骨與人狗』的故事講於妻女聽。

  「老韓,快了,下月咱倆就能回去了!」

  衛褚加重力道,兩塊骨牌早被男人摩挲至如玉一樣溫潤。

  「兩年多風霜,這幅鬼樣子,也不知你女兒還認不認得出你。」

  衛褚老了十歲,韓香骨也不再少年。

  兩年前濃密烏黑的長髮,如今已是枯黃雜亂似雞窩。

  如女子一樣白淨的皮膚,也被大漠烈陽曬至黝黑,被風沙割裂至粗糙。

  「會的!不論我變成什麼樣子,燕奴一定會認出我的!」

  衛褚信誓旦旦道。

  ——

  知道韓香骨與衛褚下個月就要回去了。

  三十來位湘繡縣老鄉,將兩人逼仄石屋塞得滿滿當當。

  一眾人等,也就韓香骨一個人會識文斷字,自然擔當起了落筆重任。

  玉門關沒筆墨紙硯,卻休想擋得住老鄉們的思鄉之情。

  有人將屋裡床板拆了,用斧頭劈成長條。

  有人偷偷溜進灶屋找炭,被巡邏士卒發現,被長官用鞭子抽的鬼哭狼嚎。

  有人抽出鋼刀,要放血作墨。

  衛褚趕忙阻止。

  最後韓香骨甩甩手腕,抽出綁縛於小腿上的匕首。

  「爹娘,俺是大柱,俺想您二老了。」

  「他媽的,兗州口音?滾蛋,老韓與老衛是要南下胡州!」

  「翠兒,我是孩他爹,告訴爹娘,我想他們了,再告訴小蛋,我也想他,翠兒,我最最想你,爹娘老了,小蛋才四歲,家裡家外就你一人,我……」

  「打住打住,太多了,一根木片撐死也就刻二十個字,醞釀好了再上前。」

  「翠兒,我是孩他爹,我想爹娘小蛋,最最想你,我很好,勿念。」

  「多了多了,減去兩個。」

  「翠兒,我是孩他爹,我想爹娘小蛋,最最想你,我愛你。」

  ——

  Ps:失算了,還得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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