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伏靈三十二年,七月十五。
死亡是涼爽的夜。
此夜就很涼爽。
月上柳梢頭,天地間一片銀白,玉京城內萬家燈火。
武邑山巔,披堅執銳的甲士鎮守著北齊唯一一座古傳送陣。
古陣彷佛一座祭壇,呈五彩色,是從遠古時代傳承下來的,銘刻著繁密玄奧的古老符文。
五彩祭壇五個方向分別放置著刀、劍、青銅鼎、赤紅爐子,還有一把雪白玉尺五件古仙器,乃武氏皇族龐大底蘊的一部分。
五件古仙器皆屬於遠古時代遺物,也正因為曾被真仙人所持有,沾染了不散仙韻,才能激活傳送陣,將百萬千萬里之遙,縮短至一剎那。
忽然,五件古仙器嗡嗡鳴顫,且逐漸脫離地面懸空。
「警戒!!」
也不知誰喊了一聲,瞬間二三百甲士將長矛齊刷刷對準五彩祭壇。
「嗡!」
五件古仙器驟然爆發耀眼神華。
隆隆聲從夜空盡頭傳來,滾過天地,『轟隆』一聲,山河搖顫,一束通天徹地的黃金光柱驀然從青冥之上射來,淹沒了五彩祭壇,恐怖能量波宛若驚濤拍岸。
當黃金華彩消散,五彩祭壇上顯現四道身影。
除卻玉蟬州州牧雷激與其嫡長子雷墨,另外兩人一男一女,男子高高瘦瘦,宛若一根細竹竿,雙眸緊閉。女子則身寬體胖,嘴裡叼著半根紙卷旱菸,正在吞雲吐霧。
兩人皆身著繡黑雲血色寬鬆長袍,眉心俱是天生一道閃電印痕,如開天眼。
高瘦男子手中還握著一桿縈繞刺眼電弧的黑色大戟。
「這就是仙罡十國之一的北齊嗎?娘娘我嗅到了馥郁香火味!」
胖女子遙望燈火輝煌的玉京城,「娘娘能感受到至聖先師化道後殘存的氣息。」
「一個相當不錯的小伙子,可惜沒能生在起源大陸,不然又是仙王巨頭的強勢競爭者之一。」
「非北齊生孔丘,孔丘幸哉,實乃孔丘生北齊,北齊幸哉!」
「孔丘化道,此國只余歪瓜裂棗,酒囊飯袋。」
高瘦男子贊同道:「花花說的對!」
——
半個時辰後。
玉京,皇城,西苑。
明月照耀,武牧與雷澤兩位陸地神仙坐於石凳上,雷激與雷墨則站在高瘦男子與胖女人身後。
宮女奉上香茗,手持黑色大戟的高瘦男子摸索著端起白玉茶盞。
胖女子張嘴將快要燃燒殆盡的菸頭吞進嘴裡,喉嚨蠕動咽下後,又從袖中摸出新的一根,叼住後也不取出火摺子,只輕輕一吸,便吸出火星與煙霧來。
武牧臉上掛著淡淡笑意,「有勞兩位道友不遠千山萬水來我北齊……」
胖女人開口打斷武牧,「齊慶疾,至聖先師關門弟子,乃陸地神仙,確切地說,是陸地劍仙。」
「劍修主攻伐,殺氣最重,且身旁還有一位好友,大概率也是陸地神仙。」
「這份工作,於我二人而言,相當具有挑戰性。」
武牧:「若非這般,我也不會讓雷卿前往雷澤麻煩教祖了。」
「敢問兩位……」
胖女人首先指了指高瘦男子,「這我姘頭,雷霸,至於我,雷花,教祖是我老爹。」
武牧拱手:「原是教祖千金,失敬失敬。」
「兩位,非我長他人志氣,實在我齊師兄過於恐怖,昔年問劍稷下,稷丘十來尊陸地神仙短時間內竟難以拿下。」
「兩位雖也是陸地神仙,二對二的情況下,優勢卻在我齊師兄。」
胖女人冷淡道:「沒大礙,娘娘我偷偷潛入雷澤禁地,取了我雷澤無上仙王雷帝的極道仙兵震天戟。」
「極道仙兵特性,持有者自然日內,可打出一擊X20倍傷害。」
「極道仙威下,莫言區區兩尊陸地神仙,便是稷下學宮孔丘直面,也要灰飛煙滅!」
極道仙威?X20倍傷害?
武牧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詞。
男人臉上露出喜悅之情,內心長舒一口氣,「兩位道友,不知我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胖女人吐出一口嗆鼻煙霧,道:「你需請來你北齊能工巧匠,為娘娘我與我姘頭鑄彩繪神像,並請入你北齊太廟世享香火。」
「你北齊子民,文臣武將,達官顯貴,還有你武氏皇族,包括你自己,都需虔誠叩首我二人神像。」
「好,完全沒問題!」武牧沒有絲毫猶豫,點頭答應。
只要能斬殺齊慶疾,除去心頭大患,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知兩位道友何時動身前往玉蟬州?」
胖女人雷厲風行道:「今夜便走。」
「娘娘我這次是偷偷跑出雷澤的,能早回便早回,否則讓我老爹知道我順走雷帝極道仙兵,不會輕易饒恕。」
武牧樂呵呵道:「那便恭祝二位道友凱旋而歸。」
送走雷霸與雷花後,武牧又一次來到坤寧宮。
宮殿中,白綰綰正跪坐佛龕前轉動佛珠,敲擊木魚。
武牧立身宮殿門口,眉眼含笑,「你不一直思念你的齊師兄嗎?不日我會將他的人頭帶來給你。」
「待你看過,我要將他的顱骨當做盛酒器皿。」
白綰綰頭也不回,聲音冷的沒有絲毫波瀾起伏,「你就沒想過失敗會怎樣?」
武牧瞬間陰沉了臉,「你最好還是期望雷澤二人能順利斬殺齊慶疾。」
「否則即使我放棄移花接木之術,齊慶疾也會要你的命!」
「上陰之變乃你我共同擬旨下令,這是你轉億萬次佛珠,敲碎千萬隻木魚,拜佛萬年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不知不覺已是魏國伏靈三十二年的八月初七。
距臘月初七,還剩整四個月。
生命倒計時的齊慶疾,很珍惜待在家鄉的最後時日。
每天天不亮他便早早起床,拿著掃帚將霽月宗里里外外清掃乾淨。
時不時總會叮囑姜娘,「姜姑娘,我走後,霽月宗便拜託你了。」
「不用日日打掃,三五日一次即可,隔個十天半月也行。」
「這些房舍沒了人氣,很快便會死去的。」
姜娘已是花甲之年,輕嘆道:「齊仙人,我這身子骨,比你多活不了幾年。」
「不過你放心,我死後,大奶奶還會派人來。」
有時齊慶疾也會帶著朱九陰,進入曾經他與小師弟睡覺的房屋。
就指著木架上栩栩如生的木雕小人,說:「南燭,弒君者魂飛魄散,估摸著連肉身都不會存留下來。」
「你就為我立個衣冠冢,將這些木雕小人燒在我的墳前。」
朱九陰點頭:「我會的。」
齊慶疾突然傷感道:「在魏國時,想念北齊,想念故鄉,等回了故鄉,又想念清平鎮了。」
「我這人啊,還真是多愁善感。」
「離開魏國也快十年了,小鎮那些熟識的老人也不知被黃土掩埋多少?」
「靜春學堂應該也迎來一批新學子。」
「算了,不說這些了,下山釣魚去。」
八月初九,一人一蛇收到魏星凌飛鴿傳書,雷澤兩位陸地神仙,正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風雪廟天仙七尊,雷澤即使不如,至少也有三四尊。」
「兩尊陸地神仙境,我還真是被武牧看扁了!」
齊慶疾殺氣騰騰,一把將信紙攥成粉末。
朱九陰:「莫要大意,雷澤來人大概率攜三九亦或六九古仙器而來。」
從八月初九起始,朱九陰與齊慶疾便一直待在臥龍山下鏡江畔垂釣,即使黑夜也不回山睡覺。
一日三餐更是只吃生魚片,害怕陸地神仙之戰若發生霽月宗中,臥龍山會從地圖上被抹除。
齊慶疾:「只希望那兩位能於十五之前殺來,我可不想人生最後一個中秋節在荒郊野外度過。」
朱九陰:「北齊的月餅味道怎麼樣?」
齊慶疾:「難吃。」
「活了四百多年,我從未有勇氣吃完一個完整的北齊月餅。」
「不過最後的中秋節,我會嘗試吃光一百零一個。」
「我要將未來一百年的中秋節,一併過了。」
「南燭,你得陪我一起吃。」
朱九陰:「只要不讓我陪吃一百零一個童子尿煮雞蛋就行。」
——
八月十四,煙雨鏡江。
天光晦暗,秋雨淅瀝,千峰萬仞間流動著雲霧,仿若九天仙女飄飄然的披帛。
距臥龍山千丈之遙的一座大岳之巔,矗立著四道身影。
陽神境的雷激與雷墨父子撐著油紙傘,高瘦男子雷霸與胖女人雷花則直面雨淋。
然冰冷雨水並未浸濕兩人頭髮衣袍,壓根落不到體表便會蒸發化汽。
三四百丈外的泥濘古道上,還有七八百武牧派來的禁衛軍。身騎軍馬,披甲持矛的禁衛軍任由雨水澆淋巍然不動,彷佛一條靜默的鋼鐵洪流。
胖女人雷花猛吸一口紙卷旱菸,過肺後鼻孔噴出兩條白茫茫的煙柱,隔著數座大山俯望千丈外,鏡江畔垂釣的一人一蛇。
「真俊吶!可惜要死了,做不成娘娘我的男寵了!」
高瘦男子語氣不悅道:「再俊還能有我俊?」
胖女人認真道:「伯仲之間。」
高瘦男子咬牙切齒道:「等回了雷澤,我非讓你二百五十年下不來床!」
胖女人眉開眼笑,「這可是你說的,看老娘我不把你坐壞!」
雷激雷墨父子眼觀鼻鼻觀心,權當沒聽見。
胖女人扭頭詢問道:「確定是這兩人沒錯吧?」
雷激恭恭敬敬回道:「齊慶疾肯定是本人,弟子見過的,至於那位白袍青年,身形容貌也對。」
胖女人:「你父子二人且遠去,帶上那些禁衛軍一起。」
雷墨小聲道:「退多遠?」
胖女人從高瘦男子手中拿過黑色大戟,「娘娘我要打出極道仙威,所以能多遠就多遠,越遠越好。」
待雷激與雷墨父子向著山下疾馳而去時,胖女人也將大戟戟尖瞄準了千丈之外的齊慶疾。
「花花,教祖不是說雷帝會於靈氣復甦時輪迴歸來嗎?這靈氣到底什麼時候覆蘇?」
打出極道仙威,僅憑一尊陸地神仙的內力真氣遠遠不夠,所以高瘦男子伸出雙手,也握住了黑色大戟。
胖女人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不是只有雷帝,而是被那尊古神殺死的所有仙王巨頭都會復甦。」
「至於靈氣何時復甦,老爹說仙帝閉關療傷前已制定好計劃,應該快了。」
「具體何年何月,別說我了,連我老爹都不知道。」
「或許明天就會復甦,或許還要等上七八年、七八十年、七八百年、七八千年,誰也說不準。」
「唉~」
高瘦男子輕嘆一口氣,「你說天庭,仙帝何必呢?那可是古神,不老不死不滅,一世又一世掀起仙神大劫,諸神重殘,列仙隕落如雨,萬物蒼生更是倒了血霉。」
「仙帝服個軟,與那尊古神化干戈為玉帛,多好啊!」
胖女人亦是惆悵道:「誰也不知道仙帝與那尊古神究竟為何,從而勢如水火,不死不休。」
高瘦男子琢磨一小會兒,道:「花花,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愛情?」
胖女人搖頭:「你把仙帝、古神這種至高位階的無暇生命體當什麼了?愛情這種狗屁,也就凡夫俗子才會迷戀追求。」
「好了,他們走遠了,動手吧。」
「早些殺了,早些回去。」
——
鏡江畔,垂釣的一人一蛇苦等良久,齊慶疾都開始打哈欠了。
一人一蛇自然發現了千丈之外的高瘦男子與胖女人。
「到底殺不殺啊?真他娘磨嘰!」
齊慶疾等得不耐煩,時辰已是下午,中秋的月餅可還沒買呢。
手持魚竿,閉目養神的朱九陰驀然睜開黃金眸,猩紅而細長的血瞳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
「來了!!」
一瞬間,齊慶疾也感受到了,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郁恐懼吞沒了。
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頃刻冒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甚至於柔軟的汗毛、絨毛都立起來了,猶如一根根細細銀針。
頭皮發麻間,青衣霍然起身,連朱九陰都站直了。
蒼茫天地間,肉眼可見的粗壯白氣一股股,宛若一條條江河般,呼嘯著往千丈之外的大岳之巔奔騰而去。
「壞了!」
朱九陰渾身肌肉都繃直了,神色罕見凝重無比。
「這是……」
齊慶疾驚恐到無意識吞咽口水,自成為陸地神仙以來,這還是青衣首次深刻體驗到何為生死危機。
遠方巍峨山嶽之巔雲霧浩蕩,鋪天蓋地,將那塊區域徹底淹沒了。
白茫茫中,好似一頭史前巨獸復甦了,睜開可怕眸子。
那股氣機無與倫比,絕世恐怖,彷佛曾於混沌中開天闢地。
朱九陰流金溢血的眸子綻放冷電,「這是仙王巨頭的專屬武器,極道仙兵!!」
——
ps:努努力,爭取年底之前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