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園從水裡走出來的時候,腳踩在夯土地面上,涼意從腳底傳上來。他站穩了,抬起頭,環顧四周——木樑,彩繪,雲紋,銅燈,案幾,竹簡,空氣里有炭火氣和淡淡的薰香。
這是咸陽宮,這是公元前237年。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蘭和寧站在門外,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從公子寢殿裡走出來,都愣住了。蘭先反應過來,行了一禮:「見過先生,奴去稟報大王先生過來了。」
她轉身跑出去,步子很急,扶蘇拉著蘇園的手,仰著臉笑,「哥哥,別怕,大人很好的。」
蘇園蹲下來,摸了摸扶蘇的頭。「我沒怕。」
他沒說真話,他有點怕,不是怕嬴政會砍他——扶蘇在,嬴政不會。他怕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帝王說話,史書上的嬴政是冷酷的、威嚴的、喜怒無常的。但扶蘇口中的嬴政,是會皺眉毛的、會說「尚可」的,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
路寢的門開著,蘭跪在門口:「大王,那位先生到了。」
嬴政放下竹簡,瞬間站起身來,向扶蘇的寢殿走去,後面跟著隨行的內侍捧著那個水晶球,自從水晶球送給嬴政後,他到哪都要帶著。
他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扶蘇正坐在案几旁邊,帽子歪了,手裡拿著一顆草莓在吃,嘴角沾著紅色的汁水,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還有他身旁的很多東西。
和蘇園想像的不一樣,嬴政沒有穿正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深衣,腰間束著帶子,頭髮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他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劍。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園先開口了,「秦王政。」
他沒有叫大王,也沒有叫政哥老祖宗這種稱呼。
殿內安靜了一瞬,蘭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叫大王。
嬴政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對這個稱呼感到新鮮。
「蘇園。」他也叫了蘇園的名字,沒有加「先生」,沒有加「卿」,就是名字。
然後他走進來,沒有走到上首坐下,而是走到蘇園對面,站定。
「我聽過你的名字。」嬴政說,「扶蘇帶回來的那些東西——紙,牙刷,方便麵,水晶球——都是你給的。」
蘇園點頭,「是。」
「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秦國做不出來。」
「知道。」
「六國也做不出來。」
「知道。」
「整個天下都做不出來。」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裡的水,看不出深淺。但他沒有躲。
「所以你今天來了。」嬴政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蘇園的眼睛,「你不怕?」
蘇園想了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怕,但是扶蘇說你說咸陽宮很安全。」
嬴政看了扶蘇一眼,扶蘇正歪著頭看他們倆,嘴裡還嚼著草莓,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大人說話算話的。」
嬴政嘴角又動了一下,他從內侍手上拿起水晶球,緩緩走到案几旁邊,好像蘇園並不存在一樣,晃了晃水晶球,白色的亮片飄起來,落下去。
「我聽扶蘇說,你那邊沒有戰爭。」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問得很清楚,「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蘇園思考了一陣整理好言辭才說話,「至少在我們那,人們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打仗,不用害怕飢餓,每個小孩都可以上學學習,生,老,病,死都有相應的保障,以及現代給人們的便利,許多現代化建築,比如醫院,超市等等。」
嬴政的手指在水晶球上輕輕叩了一下,「醫院?超市?」
「就是看病的地方和買東西的地方。」
「像咸陽的市集?」
「比市集大很多,什麼都有。」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把水晶球放下,走到窗邊,窗外是咸陽宮的夜色,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從近處鋪到遠處。
「我曾經聽人說過,」嬴政的聲音很低,「身處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狹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那樣和平的世界裡,人會不會也變成井底的青蛙?」
蘇園愣了一下,這是天行九歌里嬴政對韓非說的話,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古代有觀點,如果一個國家在極其安逸的條件下待久了,便會滅亡。
「不會。」蘇園說,「因為井底的青蛙看不到天空,但我們看得到,我們看得到過去,也看得到未來。」
嬴政轉過身,看著他,「你看到了什麼?」
蘇園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你統一了六國。」
殿內安靜了,扶蘇嘴裡的草莓忘了嚼,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蘭和寧還有門口的內侍都跪下了,頭埋得很低。
嬴政沒有說話,他看著蘇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呢?」嬴政問。
「然後你建立了秦朝,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你修長城,開馳道,連接天下。」
嬴政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噠。
「這些事,」嬴政說,「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做這些事的時候,用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恨我,有多少人怕我?」
蘇園看著嬴政。他注意到嬴政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角微微抿著,不是那種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你懂我嗎」。
蘇園看著嬴政。
「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我想看看,統一六國的人,長什麼樣。」
嬴政看著他,表情平靜的有些可怕,「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
「和你想的一樣?」
「不一樣,史書上的你,是一個符號,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嬴政坐了下來,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人?」他說,「我十三歲即位,二十一歲親政,我剷除嫪毐,罷免了呂不韋,將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遷於雍,她的兩個孽種我也親手摔死了,就連我的親弟弟長安君成蟜我也沒有給他留下一點活路,你告訴我,哪一件事,是一個人做的?」
蘇園看著他的眼睛,「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人做的。但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那你還來』——是人問的。」
殿內安靜了。
扶蘇仰著臉看蘇園,又轉頭看嬴政,他不完全懂蘇園在說什麼,但他覺得哥哥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大人的眼神和平時也不一樣。
嬴政沒有說話,他打開了水晶球燈的開關。
「蘇園。」
「嗯。」
「你說的那個世界——沒有戰爭,人人有飯吃,有病能醫,小孩都能上學——那個世界,是怎麼做到的?」
蘇園看著他手裡的水晶球。亮片還在飄,落在小房子的屋頂上,落在樹梢上。
「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蘇園說,「走了兩千年。」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水晶球放下,看著蘇園。
「那我走的這條路,後面的人怎麼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