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後世有首詩寫你,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
有人罵你,有人誇你。」嬴政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窗外是咸陽宮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扶蘇打了個哈欠,久到跪在門口的蘭膝蓋都麻了。
「秦王掃六合。」嬴政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又像是在問自己,「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就停一下,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念到「諸侯盡西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一下。
「蘇園。」
「嗯。」
「你說這是後世的人寫的。」
「是。」
「他見過我統一六國?」
「沒有,但史書上有記載。」
嬴政轉過身,看著蘇園,燈火在他身後,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他寫的這些,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蘇園想了想,「誇你,他誇你雄才大略,誇你掃平天下,但他也寫了後面的事。」
「後面的事?」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嬴政聽著,手指停了一下,「刑徒七十萬,我用了七十萬人?」
「不止。」
「修什麼?」
「你的陵墓。」
殿內安靜了,扶蘇仰著臉看嬴政,又看蘇園,他不明白「陵墓」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大人的臉色變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幾前,坐下來,拿起那個水晶球,晃了晃。白色的亮片飄起來,落下去。
「七十萬人,修我的陵墓。」嬴政的聲音很低,
嬴政的手指在水晶球上停了一下。
「嗯。」
「你剛才背的那首詩,最後一句是什麼?」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但此刻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深潭裡翻起的水波。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嬴政沒有說話,他把水晶球放在案几上,靠在憑几上,閉上了眼睛。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扶蘇小聲問蘇園:「哥哥,『金棺葬寒灰』是什麼意思?」
蘇園沒有回答。
嬴政睜開眼睛,看著蘇園。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改?」
蘇園看著他,「改什麼?」
「改命。」
蘇園沉默了片刻,「你想改嗎?」
嬴政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蘇園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蜷著。
「蘇園。」
「嗯。」
「你方才說,有人誇我,有人罵我。那你呢?」
蘇園看著嬴政,摸了摸脖子,「我?」
「你,你怎麼看我?」
蘇園想了想告訴他說,「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樣子。」
嬴政看著他,「你想像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冷酷,威嚴,殺人如麻,不怒自威的帝王。」
嬴政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現在呢?」
「現在,」蘇園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一個人。」
殿內安靜了。
扶蘇仰著臉看蘇園,又轉頭看嬴政。他不懂大人在問什麼,也不懂哥哥在答什麼,但他覺得大人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
嬴政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噠,噠。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水晶球放下,看著蘇園。
「兩千年?」
「兩千年。」
嬴政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量兩千年這個數字。
「蘇園。」
「嗯。」
「你說你看到我統一了六國。」
「是。」
「那你能不能看到,我統一之後,天下是什麼樣子?」
蘇園想了想,「能。」
「告訴我。」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你統一之後,天下沒有戰爭了,但百姓還是苦,你要修長城,要修馳道,要修宮殿,要修陵墓,秦法嚴苛,商君的變革之法適用於亂世,但不適用於和平,你用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有人說你是暴君,有人說你是千古一帝,說你罪在當代,功在千秋,說如果生活在秦朝,會罵你,但生活在後世,又會感謝你。」
嬴政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千古一帝?」
「就是……千年難得一出的皇帝,皇帝這個名號,是你統一之後創立出來的。」
嬴政沒有說話,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案几上,壓好,然後他靠在憑几上,閉上了眼睛。
「蘇園。」
「嗯。」
「那首詩,可否再背一遍。」
蘇園看著嬴政,他的眼睛閉著,臉上看不出表情,燈火在他臉上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嬴政聽著,一直沒有睜眼。
扶蘇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哥哥,這首詩好長。」
蘇園摸了摸他的頭。
嬴政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案几上那個水晶球,亮片已經落完了,小房子安安靜靜地立在球底。
「有人說,孤的命好。」嬴政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園說,「撿了這秦國的王位,祖宗把路都鋪好了,六國就是砧板上的肉,孤只需要坐在這咸陽宮裡,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蘇園沒有說話。
嬴政抬起頭,看著蘇園,「你也這麼覺得?」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裡的水,看不出深淺。但他沒有躲。
「不覺得。」
「為何?」
「有人看見的是王位,」蘇園說,「有人看見的是刀。」
殿內安靜了。
扶蘇仰著臉看蘇園,又轉頭看嬴政。他不完全懂蘇園在說什麼,但他覺得哥哥說的話,大人聽進去了。
「那你呢?」嬴政再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蘇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袋子裡拿出那張地圖,鋪在案几上。
「這是你要的天下。」蘇園拿出地圖,將它鋪開,指著地圖上秦國的位置,「從這裡開始,往東,往南,往北,韓、趙、魏、楚、燕、齊,都在上面了。」
嬴政低頭看著那張地圖,他的目光從咸陽開始,沿著河流往東移,到函谷關,到韓國的新鄭,到趙國的邯鄲,到魏國的大梁,到楚國的郢都,到燕國的薊,到齊國的臨淄。
他的手指懸在地圖上方,沒有落下去。
「這份地圖,我收下了。」
蘇園點了點頭,他知道,關於他和嬴政的初步信任已經建立起來了。
嬴政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案几上,壓好,他看著蘇園,眼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