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案幾前,低頭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最左邊開始——那裡標註著「秦」,旁邊是「韓」「趙」「魏」「楚」「燕」「齊」。
七國擠在地圖的右下角,像一小塊皺巴巴的布片,被周圍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標註包圍著。
往北,是「匈奴」「東胡」「月氏」。標註上寫著:「控弦之士數十萬,遊牧為生,來去如風。」
往南,是「百越」「西南夷」,再往南,是海洋,海洋的那邊有陸地,標註著「孔雀帝國」,標註上寫著:「阿育王在位,步兵六十萬,騎兵三萬,戰象九千頭。」
往東,是大海,大海的那邊有陸地,標註著「沒有成建制的國家」。
嬴政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划過,從咸陽往北,到匈奴的草原,從咸陽往西,到西域,到羅馬,到迦太基,從咸陽往南,到百越,到印度,從咸陽往東,到大海。
他抬起頭,看著蘇園。
「蘇園,這些地方,秦國若是統一六國,集七國之力,能不能打下來?」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裡的水,但此刻水面下有東西在燃燒。
「本來打不下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頓弱歪著的頭正了回來,姚賈放下了酒杯,王翦的手停在了膝蓋上。
「為何?」嬴政的聲音很低。
蘇園指著地圖上那些遙遠的地方,「後勤線拉不了這麼長,從咸陽到地中海,萬里之遙,糧草怎麼運?兵員怎麼補?戰報怎麼傳?打下來容易,守住難,治理更難。」
他頓了頓。
「但現在,有了我進入這個時代,不可能就變為可能了。」
七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嬴政看著蘇園,「你能做什麼?」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我能帶來未來的科技技術。」
「什麼技術?」
「先進的船隻,武器,先進的技術,運兵,運糧的機器,以及各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武器圖紙,只要秦國的基礎生產力足夠,就能飛躍式的發展!」
頓弱插了一句:「先生,你在那邊,是什麼身份?能弄到這些東西?」
蘇園看著他,「普通人,寫書的,在我們那邊,像我這樣的人,有十幾億。」
殿內沒有人說話,十幾億——他們數不到這個數字,哪怕秦統一六國時人口也才兩三千萬。
頓弱的聲音有點澀,「一個普通人,能帶這些東西穿越兩千年?」
蘇園看著他,「我不知道我為何能穿越到此,或許正是命運讓我來改變這個時代,改變秦國的命運。」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遙遠的地方,「本來打不下來,是因為後勤跟不上,信息跟不上,治理跟不上,但如果我能讓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後勤幾個時辰就能到,信息短時間就能傳達,治理的難度大大降低——那打下來,就不是不可能。」
沉默無言,七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圖上,落在那些他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上——羅馬、迦太基、印度、匈奴。
「蘇園。」
「嗯。」
「你說的這些東西,在你那邊,很普通?」
蘇園看著他,「很普通,普通人天天用。」
「那最先進的呢?」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最先進的,我弄不到,那些是國家嚴格管控的,不是我一個普通人能接觸的,而且秦國想要造出來,很難,幾十年走完幾千年的路。」
「而且這些東西,只要基礎人才培養好,科技到了一定水平,這些東西就可以被復現。」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人才培養,科技水平。」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像是在咀嚼陌生的味道。「例如稷下學宮?」
「差不多,但又不一樣,諸子百家各類知識供人選擇學習,而不只是一家之言,研究糧食怎麼高產,道路怎麼修建更好,甚至到家禽怎麼養會出肉多,都是要研究的東西。」
「諸子百家。」
嬴政在細細思量,其他人也在思考。
他念著這幾個字,像是在掂量什麼,「你是說,秦國也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
蘇園邊想著現代的科學教育方式邊說,「不止一個,一個不夠,需要很多個,小學、中學、大學,從識字開始,到算數、幾何、物理、化學、工程、醫學,一層一層往上,每一層都要有人教,有人學。」
李斯開口了,「先生,你說的這些小學、中學、大學,秦國現在一個都沒有。」
蘇園看著他,聲音斬釘截鐵,「那就建。」
頓弱又問,「建在哪裡?誰來教?教什麼?教出來的人做什麼?」
蘇園回答,「建在咸陽,教的人,從六國找,從諸子百家找,只要有真才實學的,都請來,教的內容,不只是經史子集,還有算數、幾何、農學、工程、醫學,教出來的人,做官、做匠、做醫、做農、做師,各行各業,都需要人。」
頓弱收了笑,看著蘇園的目光變了。
王翦開口了,聲音沉穩,「先生,你說的這些東西,和打仗有什麼關係?」
蘇園看著他,「有關係,算數,幾何學好了,關於兵器打造會精確到可怕,材料學好了,可以打造更強的武器,工程學好了,城牆可以建得更合理更堅固,城牆厚,武器強,身上的甲冑批量製造,這樣的秦軍才是真虎狼之師。」
王翦沉默了,似乎因為蘇園的話陷入了那種想像,沒有再問。
蒙驁摸了摸鬍子,聲音蒼老。「先生,你說的這些東西,老臣聽不懂。但老臣知道一件事,秦國缺人,打了幾十年仗,人打沒了,六國的人又不肯來。你建再多的學宮,沒有人,有什麼用?」
蘇園看著蒙驁,「那就讓六國的人來,打下來的城池,不要殺,不要搶。給飯吃,給地種,給書讀,人來了,地有人種,工有人做,兵有人當,人多了,國家就強了。」
蒙驁的鬍子抖了一下,他看著蘇園,目光里有東西。
「蘇園。」嬴政開口了。
「嗯。」
「你說的這些,建學宮、找老師、教學生,需要多久才能看到成效?」
蘇園想了想,「三年,三年之內,能教出一批識字的,五年之內,能教出一批能算數的,十年之內,能教出一批能造東西的,二十年之內,能教出一批能研究新東西的,我也會帶那邊的東西過來,縮短這個時間。」
「二十年。」
「二十年。」
嬴政沉默了,他看著案几上那些拼在一起的地圖,看著那些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羅馬、迦太基、印度、匈奴。
「你說的這些東西,小學、中學、大學,秦國現在沒有,但寡人可以建,六國沒有人願意來,寡人可以打,打下來,給飯吃,給地種,給書讀,人不來,就打到他來。」
蘇園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裡的水,但此刻水面下有東西在翻湧。
殿外傳來腳步聲,扶蘇跑回來了,手裡抱著竹簡,喘著氣,「大人,功課拿來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尚可。」
扶蘇笑了,跑到蘇園對側的坐席上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一邊,跪坐好,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
嬴政拍了拍手,有侍女依次端著吃食過來,嬴政端起酒杯,看著蘇園「先生,請。」
嬴政換了稱呼,代表這次談話完美收官了。
蘇園也端起酒杯,兩個人同時飲了一口。
殿內其餘六個人也端起酒杯,各自飲了一口,扶蘇看到,也學著他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裡面是清水,小朋友不准喝酒。
廊下的銅鈴響著,聲音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