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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青銅器

2026-08-13 14:38:44 作者: 明月何處問清風

  菜餚上完後,扶蘇從對側跑到蘇園這邊,把蘇園案几上的一盤炙鹿肉往前推了推,給蘇園推薦他最喜歡的菜品。

  「哥哥,這個好吃!扶蘇以前最喜歡吃了!」

  蘇園低頭看了看,陶盤裡放著幾塊炙鹿肉,烤得焦黃,表面撒著鹽粒,還冒著熱氣,他用筷子夾起一塊,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他沉默了。

  沒有別的味道,就是原始的肉味,帶點咸,然後是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像是肉里摻了沒熟透的青橘子汁,肉本身烤得還行,勁道,但那股苦澀味從舌尖一直竄到喉嚨,蘇園面無表情地嚼了幾下,咽了下去,然後把筷子放下了。

  「好吃嗎?」扶蘇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蘇園看著扶蘇那張期待的小臉,沉默了一秒,「……好吃。」

  老天才知道,他剛剛差點yue出來,這會沒什麼調味品,食鹽也不像後世只有鹹味。

  扶蘇笑了,又跑回去端別的。

  蘇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嘴裡的味道壓了壓,秦朝的酒度數不高,帶點甜味,正好衝掉那股苦澀,要不說古人動不動千杯不醉呢。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盤子裡剩下的炙鹿肉,默默把它推遠了一點。

  「先生吃不慣?」

  嬴政看著蘇園的動作,嘴角翹了起來。

  蘇園看了他一眼,「味道……很特別。」

  嬴政笑了,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沒有追問。

  扶蘇又端了一碗菜羹過來,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了,「哥哥,這個也好吃。」

  蘇園心想,你真是對我太好了要不你還是給你爹吃吧,你爹愛吃,讓他多吃!

  他不動聲色的接過青銅碗,喝了一口。菜羹是用菜葉和穀物熬的,稠稠的,咸鮮味,比炙鹿肉好一些,但依然有一股野菜的苦澀,他喝了兩口就把碗放下了。

  「好喝嗎?」扶蘇問。

  「好喝。」蘇園說。

  扶蘇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跑回去端別的。

  嬴政靠在憑几上,看著蘇園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突然蘇園猛的想起來剛剛的酒里怎麼會有甜味,他想起當初為小說查資料時關於西周禁酒令《酒誥》的背景就是商朝貴族集體中毒,原來是鉛析出和酒合成了毒素呀。

  什麼?鉛中毒!蘇園突然發現他剛剛就是用的青銅爵喝的酒…他的臉瞬間變成豬肝色。

  嬴政注意到了蘇園臉色有些不對,問道,「蘇園,你臉色為何如此差。」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剛剛還叫先生,現在就蘇園了。

  其餘人紛紛向他們看了過來。

  蘇園想到了扶蘇天天用這個就有點擔心,話說,嬴政死的早不會也有這部分原因吧?

  然後蘇園開口了:「大王,能不能換成漆器或者陶器?青銅器……不太健康。」



  嬴政問:「此話怎講?」

  蘇園說:「長期用會中毒。」

  頓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青銅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天天用這玩意,然後默默把手裡的酒器放下了,放在案几上,還往遠處推了推,像是怕它突然咬自己一口。

  王翦夾著炙鹿肉的青銅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手裡的肉,又看了看面前的青銅盤,忽然覺得肉都不香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蒙驁摸了摸鬍子,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青銅鼎,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打了一輩子仗,用了一輩子青銅器,現在告訴他這東西有毒?你為什麼不早說?啊?為什麼不早說?回答我!

  李斯端著青銅爵的手沒有放下,他看著杯中的酒,眉頭微皺,他的手指在爵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把酒緩緩倒回了案上的酒壺裡。

  姚賈放下了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前那一排青銅食器——鼎、爵、盤、匕——嘴角抿著,沒有說話。但他把面前的酒杯也推遠了。

  尉繚還是那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但他的青銅爵已經倒扣在案几上了,酒灑了一點出來,順著案面往下淌,他沒有擦。

  殿內安靜了一瞬。


  嬴政靠在憑几上,看著蘇園,又看了看案几上自己面前的青銅爵,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他的臉色倒是沒有什麼變化。

  但蘇園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換了個姿勢,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再端起來。

  「鉛中毒?」嬴政的聲音不高,「先生是說,這青銅器有毒?」

  蘇園點了點頭,「青銅是銅、錫、鉛的合金,鉛這種東西,遇酒會析出來,溶在酒里,人喝了,鉛就進了身體,一點一點積攢,不會馬上死,但會慢慢中毒。」

  殿內沒有人說話。

  頓弱的聲音有點澀,「先生說的這個『鉛中毒』,會怎樣?」

  蘇園想了想,「記憶力衰退,精神恍惚,容易發怒,身體乏力。時間長了,手腳發抖,神志不清,嚴重的會死。」

  頓弱的臉白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推遠的那隻青銅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王翦開口了,聲音沉穩,「先生,老臣打了幾十年仗,用了幾十年青銅器,老臣現在身體還行。」

  蘇園看著他,「鉛中毒是慢慢積累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現在覺得還行,但你的身體裡已經積了很多鉛了,只是還沒到發作的時候。」

  王翦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蒙驁摸了摸鬍子,聲音蒼老,「先生,老臣這把年紀了,還用換嗎?」

  「換!現在換大半個月身體就會慢慢排出血液里大部分的這種毒素,只剩餘剩下的小部分慢慢會排出體內,剩的那些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

  蘇園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已經七十多的老將軍,他記得史書上記載他再有幾年就要去世了。

  蒙驁的鬍子抖了一下,呼出一口氣,他看著蘇園,點了點頭。

  嬴政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先生,這青銅器有毒的事,後世的人都知道?」

  蘇園點了點頭,「都知道,所以後世的人不用青銅器吃飯喝酒,青銅器只用來做禮器、兵器、樂器,擺在廟裡看看,不用來裝食物。」

  頓弱忽然問了一句,「先生,後世的人用什麼吃飯?」

  蘇園看著他,「瓷器,彩色陶瓷的,現在秦國普通百姓用的就是陶器,不過是無色的,不滲水,不析毒,比青銅器好用多了。」

  頓弱點了點頭,他記下了。

  「來人!」嬴政對著外面喊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穩。

  一個內侍從殿外趨步進來,跪伏在地。

  「把這些青銅器撤了。」嬴政指了指案几上的鼎、爵、盤、匕,「換成漆器和陶器,以後宮裡吃飯,不用青銅器。」

  內侍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嬴政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諾。」

  他爬起來,招呼了幾個寺人進來,輕手輕腳地把案几上的青銅食器撤了下去,殿內響起青銅器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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