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弱看著自己面前的青銅爵被收走,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王翦把新的筷子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新端上來的漆器碗,點了點頭。
蒙驁摸了摸鬍子,看著面前的陶盤,伸手敲了敲,聽到清脆的響聲,滿意地「嗯」了一聲。
李斯接過內侍遞來的漆器耳杯,倒了一杯酒,端起來聞了聞,喝了一口,放下。
姚賈也換上了漆器,他用筷子夾了一塊炙鹿肉,嚼了兩下咽下去,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蘇園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剛才鬆了一些。
尉繚還是那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但他的漆器耳杯已經端起來了。
嬴政也換上了漆器,他端起耳杯,看著蘇園,「先生,多謝告知。」
蘇園搖了搖頭,「沒事,舉手之勞。」
扶蘇在旁邊歪著頭看著這一切,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漆器碗,又看了看蘇園面前的陶盤,「哥哥,青銅器有毒?」
蘇園摸了摸他的頭,「對,以後用這個,安全。」
扶蘇點了點頭,端起漆器碗喝了一口清水,又放下了,他對這件事的理解就是,換了個碗,別的沒變。
殿內的氣氛漸漸恢復了。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他們用了大半輩子的青銅器,到底在自己身體裡積了多少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蘇園看了一眼時間,手機上顯示著晚上九點多。
戌時過了,亥時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嬴政。
「大王,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嬴政想了想,對蘇園說道,「天色已晚,不如先生今晚就住在咸陽宮吧。」
蘇園愣了一下,「這……不妥吧。我一個外男,怎麼好在宮中留宿。」
頓弱看了蘇園一眼,又看了看嬴政,姚賈放下筷子,沒有說話,王翦和蒙驁對視了一眼,也都沒說話,李斯端著耳杯,尉繚還是那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沒有對這件事情說什麼。
嬴政看著蘇園,語氣很淡,「無妨,只是在扶蘇寢殿,不是後宮,況且,先生不是外人。」
扶蘇聽到這話,高興了,哥哥要留在這裡和他一起睡!他連忙跑到蘇園旁邊,拉住他的手,「哥哥,留下來嘛!和扶蘇一起睡。」
蘇園低頭看著扶蘇,扶蘇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兩隻手抓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哥哥,就住一晚嘛,明天早上醒來還能看到哥哥。」
蘇園看著扶蘇那張期待的小臉,又看了看嬴政,嬴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扶蘇這波助攻好啊!
蘇園沉默了片刻,「那……恭敬不如從命。」
扶蘇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拉著蘇園的手就要往外走,「哥哥,快走!扶蘇帶你去寢殿!」
蘇園站起來,朝嬴政微微點頭,「大王,那我先帶扶蘇回去了。」
嬴政點了點頭,「明日,待先生醒來,辰時來路寢一趟,寡人有事相商。」
蘇園不知道嬴政想要找他做什麼,但他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好。」
扶蘇拉著蘇園的手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嬴政一眼。
「大人,那扶蘇和哥哥就先回去睡覺了!」
「嗯。」
扶蘇笑了,牽著蘇園的手就向寢殿走去。
殿內。
頓弱端起耳杯,看著嬴政,「大王,這位蘇園先生,可信嗎?」
「可信。」嬴政說出了這兩個字。
「為何?」
「因為他看扶蘇的眼神,和寡人看扶蘇的眼神,是一樣的。」
殿內沒有人說話。
頓弱放下耳杯,向嬴政告退「那臣就放心了。
王翦接了一句,「臣也是。」
「臣也是。」其餘幾人紛紛跟隨道。
嬴政端起耳杯,掃了一眼殿內的六人,「諸位,請。」
六個人齊聲應諾,端起耳杯,各自飲了一口。
扶蘇寢殿。
蘇園牽著扶蘇走回了扶蘇寢殿,蘭和寧正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行了一禮,已經提前有寺人來通知過她們倆了。
「先生,公子。」蘭接過蘇園手裡的袋子。
扶蘇拉著蘇園的手往裡走。寢殿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榻,一張案幾,幾盞銅燈,牆角堆著竹簡,案几上擺著筆墨硯台,旁邊放著一卷攤開的竹簡,上面是扶蘇寫的字。
「哥哥,你看,這是扶蘇的床!」扶蘇爬上榻,在上面打了個滾,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扶蘇睡這邊,哥哥睡那邊。」
蘇園走過去坐下來,顛了顛,木榻上鋪著蓆子和褥子,比地面軟,但比他家的床硬多了。
扶蘇又跳下來,跑到案幾前,指著那捲竹簡,「這是扶蘇今日的功課!『法』字,寫了十五遍!大人剛剛說了『尚可』。」
他學著嬴政的語氣,壓低了嗓音,眉頭皺著。
蘇園看著他模仿的樣子,哈哈笑了起來,「我覺得寫得非常好。」
扶蘇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又拉著蘇園去看牆角的竹簡堆,「這些都是扶蘇以前寫的!哥哥要看嗎?」
蘇園蹲下來翻了翻,竹簡上全是字,一筆一划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還算工整,還有的竹簡邊角已經磨毛了,顯然翻了很多遍。
「扶蘇寫了這麼多?」
「嗯!大人說要每天寫,不能停。」扶蘇蹲在他旁邊,指著其中一卷,「這個是『秦』字,寫的最多!大人說秦國的公子,必須把『秦』字寫好。」
蘇園把那捲竹簡拿起來,展開看了看,三十遍「秦」字,一筆一划,認認真真,他想起扶蘇第一次到他家的時候,在A4紙上寫的那三十遍,墨暈開了,字也歪了,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這個能送給我嗎?」蘇園問。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能!哥哥喜歡哪個就拿哪個!」
蘇園挑了一卷寫滿「秦」字的竹簡,卷好,放在袋子裡。
不一會兒,扶蘇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小孩子覺多,「哥哥,扶蘇困了。」
侍女端來洗漱用品,幫扶蘇洗漱好後,正要服侍蘇園洗漱,蘇園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來。
洗漱完後,侍女退下了,蘇園牽著扶蘇走回榻邊,扶蘇爬上榻,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哥,你快上來。」
蘇園脫了鞋,躺下來,榻很硬,褥子很薄,被子有點重,他翻了個身,扶蘇立刻靠了過來,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哥哥。」
「嗯。」
「明天早上醒來,還能看到哥哥嗎?」
「能。」
扶蘇笑了,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嘴角還是彎彎的。
蘇園低頭看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蘇園伸手夠到案几上的手機和充電寶,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多,他設了個七點的鬧鐘。
明天還有很多事。
他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嬴政說的那句話。
「明日辰時,請先生來路寢。」
蘇園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木樑,上面雕刻著一些雲朵,他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他一個現代人躺在兩千年前的秦王宮裡,旁邊是後世鼎鼎有名的公子扶蘇,隔了兩千年。
兩千年…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