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
蘇園是被銅鈴聲吵醒的，廊下的銅鈴在叮叮噹噹地響，一下一下的，不像鬧鐘那麼刺耳，但很持久。
他睜開眼睛，木樑，彩繪，雲紋，不是他家的天花板。
是咸陽宮。
他拿起案几上的手機，六點半，他關掉了還沒響的鬧鐘。
扶蘇還在睡，被子蹬到了腰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蘇園幫他把被子拉上來，輕手輕腳地從榻上下來。
蘇園剛出殿門，就看到向這邊走來的寧，今天是她負責早上看護公子，宮裡的侍女和寺人一般都起得很早。
她向蘇園行了一禮，「先生，您醒了。」
蘇園點了點頭，「扶蘇還在睡，讓他多睡會兒。」
寧應了一聲，去端了盆水，剛想伺候蘇園洗漱，蘇園搖了搖手拒絕了，他還是不習慣別人幫自己洗臉刷牙，不得勁。
蘇園讓她把盆放在這他自己來就好，蘇園簡單洗漱了一下，寧便端著臉盆退了出去。
走到窗邊，窗外是咸陽宮的清晨，天剛亮，遠處有寺人在灑掃，掃帚划過石板的沙沙聲傳過來。
空氣很新鮮，沒有污染的味道。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幾前，拿起手機，六點四十。
嬴政讓他辰時去路寢，也就是七到九點，他決定八點去，也就是還有一個多小時，他想趁著這個時間，出去看看咸陽。
蘇園站起來，出了殿門，正在殿外不遠處侯著的寧上前行了個禮。
「先生，您要去哪裡？」
蘇園想了想，說，「出去走走，看看咸陽城。」
寧愣了一下，「先生，您一個人？」
蘇園點了點頭。
寧猶豫了一下，然後行了一禮。「先生稍候。」
說完轉身快步往路寢方向走去。
蘇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靠在廊柱上等。
晨風從渭河方向吹過來，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
沒等多久，寧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像個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深色戎裝，腰間佩劍，走起路來步子很穩，面容端正，眉宇間有一股英氣，和王翦有幾分相似。
他走到蘇園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禮。
「先生，末將王賁，奉大王之命，陪先生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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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園看了看他，王賁，就是王翦的兒子，昨天宴席上剛見過王翦，今天就見到他兒子了，都是名人。
「有勞了。」蘇園點了點頭。
王賁直起身，看了蘇園一眼，他的目光在蘇園的白T恤和牛仔褲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什麼。
關於公子的事情他聽說過一些，父親昨晚回去也提了幾句，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先生請。」
王賁側身讓開，伸手示意方向。
蘇園跟著他往外走，兩人穿過迴廊，經過幾道宮門，侍衛看見王賁，紛紛行禮讓路，蘇園注意到，王賁在宮裡走動很順暢，沒有人攔他。
「王將軍在宮裡當值？」蘇園問。
王賁搖了搖頭，「末將不在宮裡當值，今日是奉大王之命特來陪同先生。」
他頓了頓，「末將經常會進宮，所以侍衛都認得我。」
「王將軍，」蘇園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這身出門，怕是不太方便。」
王賁看了一眼蘇園的白T恤，確實不方便，咸陽城裡來來往往的人，穿什麼的都有，哪怕是胡商，但沒人穿這種樣式的。
「末將去給先生找一套衣裳。」王賁說完轉身要走。
蘇園叫住他，「等一下，你這套有沒有多的，就穿你的就行，不用專門找，換一下。」
王賁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穿的是戎裝，尺寸比蘇園大一號，但勉強能穿，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讓人去取了一套備用的來。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深衣，葛麻混織的料子，交領右衽，腰間配一條革帶，袖口寬大，垂到手背。
換上後，雖然還是頭髮短短的，露著額頭，但至少不那麼扎眼了。
王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先生穿這身，走在街上，沒人會太過驚奇了。」
蘇園把手機揣進袖子裡，王賁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袖口，沒有問。
兩人沿著迴廊往外走，經過幾道宮門的時候，侍衛看見王賁，右手持戟貼胸，微微頷首，看見蘇園，目光停了一下，但沒有攔。
「王將軍，」蘇園邊走邊問，「你父親昨晚回去有沒有說什麼？」
王賁沉默了片刻，「父親說，宮裡來了個奇人，天下罕見的奇人。」
蘇園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王賁跟在他身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掃視著周圍。
出了宮門，咸陽城的街道就在眼前。
蘇園站在宮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咸陽城比他想像中更亮。
夯土的路面壓得很實，街道兩邊是各種店鋪和作坊，鐵匠鋪、陶器鋪、布店、糧店、酒肆，有的已經開門了，有的還關著。
空氣里有炭火味、馬糞味、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和現代的集市完全不一樣。
王賁走在他旁邊，指了指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那邊是渭水，咸陽城在渭水北岸，宮城在西北，市集在東邊。」
蘇園點了點頭，沿著街道往東走。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農夫趕著牛車往城外走，車上裝著菜和柴火，還有幾個穿著粗麻布衣服的人蹲在路邊吃餅，一邊吃一邊聊天，語速很快，蘇園聽不太清。
一個老婦人提著一籃雞蛋從巷子裡走出來，步子很慢，頭上包著一塊褐色的布巾。
幾個小孩光著腳在街上跑，追著一隻狗，笑著喊著，聲音傳的很遠。
蘇園看著這一切，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咸陽城，公元前237年。
不是博物館，不是紀錄片，不是電影，是活的，讓他感覺到一種割裂感。
他走到一個賣餅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正在烤餅，爐火映得她臉紅紅的，餅是圓形的，貼在爐壁上烤，表面撒著幾粒芝麻和不知名的香料。
她看見蘇園的穿著和短髮，目光停留了幾息，又看了看旁邊的王賁，但很快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蘇園走到餅攤前，看見每個餅旁邊都插著一根小木籤，上面刻著「一」字。
他拿起一塊木籤看了看，問王賁：「這是價格？」
王賁點了點頭，「秦律規定，一錢以上的貨物必須『嬰其價』，就是在貨物上系簽標價。」
蘇園看了看木籤上那個「一」字，又看了看餅，把木籤插回去，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秦半兩。
(其實一枚秦半兩買一個餅還是偏貴的，不過考慮這是咸陽，餅上又加了芝麻香料。)
攤主接過錢，轉身走到攤子後面，對著一個陶罐上的裂縫投了進去，噹啷一聲，落進去了。
蘇園看了王賁一眼。
王賁低聲說：「秦律規定，收錢必須當面投入錢缶，讓買的人看見，違者罰一甲。」
蘇園拿著餅，咬了一口，硬的，咯吱響。
「你們秦國，連買個餅都這麼多規矩？」
王賁面無表情，「秦以法治國，餅有餅的規矩，錢有錢的規矩。」
王賁看著他吃餅的樣子，問了一句「先生吃不慣？」
蘇園嚼著餅，含混不清地說，「吃得慣，就是硬了點。」
王賁微微點了點頭，隨即不再言語。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布店，門口擺著幾匹布，顏色不多。
黑、白、褐、灰，偶爾有一兩匹暗紅色的，疊在最上面，布店的老闆坐在門口打瞌睡，手裡還攥著一把竹尺。
蘇園停下來看了看那些布，料子有粗有細，粗的是麻布，細的是葛布，最上面那匹暗紅色的，光澤不一樣，像是絲帛，他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滑的。